第652章 努力求生的房地美

2008年3月21日，弗吉尼亚州，麦克莱恩。

房地美总部大楼坐落在泰森斯角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在三月末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冷峻。楼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刚抽出嫩芽的樱花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零星飘落在通往正门的石板路上。

这栋楼里此时正在召开一场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会议。

三楼的会议室里，百叶窗被全部放了下来，长条会议桌两旁坐了十二个人。桌上摊着各种报表和压力测试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角落的垃圾桶里塞着几个被揉扁的纸杯。

房地美CEO理查德·赛伦坐在长桌顶端。

“各位。”赛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贝尔斯登倒下的影响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期。房地产市场已经岌岌可危，现在我们已经快要站到悬崖边上了！”

他翻开面前那份最新的市场数据，推到桌子中央：“过去五个交易日，我们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六。我们的优先股被机构投资者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往外甩。十年期机构债的利差扩大到了历史最高水平。我们的融资成本在过去一周之内翻了一倍。”

赛伦把文件夹合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有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像生怕被点名回答自己根本不会的问题的小学生，一个个头埋得能有多低就有多低。

三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赛伦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出去撞到水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就我来说。等我说完后，你们只管执行就行。有意见可以提，但我不保证会听。”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两条横线。

“第一步，联系华盛顿。明天上午，我亲自带队去财政部。总统办公室、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能见谁见谁，能找到谁就找谁。”

等他说完，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了一阵骚动。

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是房地美法律总顾问，他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口道：“赛伦，我需要提醒您。房地美在法律上是一家私人持股公司。我们的章程里没有规定可以向联邦政府寻求直接财政援助。从1938年成立到现在，我们从来没有主动向华盛顿开过口，这不符合规矩！”

赛伦转过身，盯着那位法律总顾问，一脸冷笑道:“规矩？你以为华盛顿那帮人会不知道我们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只是在等我们先开口。他们不想背上‘主动救市’的政治包袱。但如果我们去求他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是他们‘应企业请求’出手，不是政府‘自作主张’干预市场。这是给双方台阶下。”

法律总顾问张了张嘴，把心里还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赛伦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与其等他们来敲门，不如我们先走过去。主动和被动，在华盛顿那帮人眼里是两码事。你主动低头，他们会觉得你识相。你等着他们来找你，他们会觉得你不识抬举。”

说完，他不再搭理法律顾问，把白板笔搁回槽里后，转身面对所有人再次开口道:“第二步，清理资产。把手上能卖的都卖掉，换成现金。”

这时候又有人开口了，这次开口的是负责抵押贷款投资的执行副总裁。

“赛伦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这个市场环境，根本找不到买家。我们手里那些低质的的抵押贷款组合，根本没人愿意接手。”

赛伦差点被这家伙给气笑了。他走到那位执行副总裁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他。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时候还在想着抛售那些低质资产？我说的就是那些最优质的，最好卖的、流动性最强的、能让买家一眼就看上的资产。如果市场继续恶化，三个月后这些优质资产也会变成一堆烂摊子。趁着现在还有人要，赶紧卖。”

执行副总裁被骂的直接低下了头。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记住了。”赛伦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能不能’的时候了。市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不会等我们想出完美的方案。我们能做的就是主动认输，然后尽可能多地保住一些东西。保住的这些，就是未来翻身的资本。那些保不住的，就让它去死。”

说完，他挥了一下手，像是在驱散会议室里弥漫的无力感。

“散会。所有人回去把手头的资产清单整理出来，按流动性从高到低排序。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到我桌上。我要看到每一笔资产的最新估值。”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门被推开又合上，会议室里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安静下来。

赛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白板上那两条横线还在，墨水边缘开始往下淌。他走过去把白板擦干净，然后把记号笔丢进笔筒。

回到办公室，赛伦关上门，拉好百叶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华尔街目前手里现金流最充裕的机构和个人。

他从上往下看。摩根大通——手上有大量存款，资本充足率健康，但他们刚刚吃下贝尔斯登，短期内肯定不会再动。

高盛——手上肯定有钱，但高盛自己现在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处理呢。

伯克希尔——巴菲特手里握着大量现金，但这个人出手向来苛刻，而且他最近公开表态对两房没有兴趣。

赛伦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滑下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龙门资本，陈啸。

这个人他只见过一次。西部信托和房地美签合作协议的时候，陈啸来房地美总部走了一趟。

那次会面只持续了二十分钟，赛伦对陈啸的印象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比房地美内部的分析师更精准。

更关键的是，赛伦清楚陈啸现在手里有很多很多现金。西部信托被他直接套现了，在墨西哥他还有一家北方银行。再加上龙门资本在全球各地的油田、电信资产，这个人手里的流动资金恐怕比华尔街任何一家投资机构都要充裕。

赛伦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两分钟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赛伦先生，你好。”

“陈先生，好久不见。”赛伦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可以，我现在在纽约。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吧。”赛伦说，“明天下午两点，我去龙门资本找你。”

“好，明天下午见。”

电话挂断。赛伦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有些磨损了——“房地美战略规划”。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房地美能不能活过今年这个春天，就看接下来的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