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各有烦恼
2008年3月24日，纽约，华尔街。
陈啸在龙门资本总部与房地美CEO赛伦会面的同一个下午，华尔街其他几家投行的掌门人正在各自的办公室里焦头烂额。
贝尔斯登被两美元卖掉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的华尔街所有人脑袋发晕。没有人愿意承认，但所有人都清楚，华尔街的游戏规则，已经开始彻底变了。
曼哈顿中城，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理查德·富尔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路透社快讯。
上面写着：“贝尔斯登股东集体诉讼正式提起，指控公司管理层在次贷危机中隐瞒真实风险敞口，导致投资者损失超过百亿美元。”
他把那份快讯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雷曼的股价在过去五个交易日跌了将近百分之四十，市值蒸发超过八十亿美元。回购交易对手虽然还没像对贝尔斯登那样大批撤离，但已经开始有人在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的首席财务官厄林·卡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理查德，我们的流动性报告出来了。过去一周，机构经纪业务的客户撤走了超过两百亿美元。回购市场的融资成本上升了将近一倍。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现金储备撑不过两个月。”
富尔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卡兰的意思他明白，该考虑外部融资了。找摩根大通、找高盛、找陈啸、找巴菲特，找谁都行，只要有人愿意往雷曼的资产负债表里注入新的资本。
但富尔德并不打算打任何电话。他越是表现出需要帮助的样子，市场就越不给他活路。
雷曼和贝尔斯登不一样，雷曼有真正的资产，有赚钱的业务，有遍布全球的网络。只要他自己稳住，市场迟早会意识到雷曼被低估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交易部的分机。“启动新一轮回购。规模五十亿。用我们手里最优质的抵押贷款组合做抵押。”
“理查德，现在的回购利率……”
“我知道利率高。”富尔德打断他，“但我们必须向市场证明，雷曼的资产是有人要的。回购交易对手愿意接受我们的抵押品，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把我们当成下一个贝尔斯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后答道:“明白了。”
富尔德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雷曼兄弟一百五十八年的基业，不是靠求人撑到现在的。
同一时间，美林总部三十三楼。
约翰·塞恩坐在自己刚搬进来不到三个月的CEO办公室里，面前放着美林最新的季度财报草稿。
数字很难看，减记超过四十亿美元，连续第三个季度亏损。更麻烦的是，美林的抵押贷款相关资产还在缩水，而融资渠道一个接一个地关闭。
他的秘书推门进来，把一份当天的市场监控报告放在桌角。
上面是他让团队做的一份关于美林自身CDS利差的对比表。美林的CDS利差在快速上升。如果市场开始把美林和贝尔斯登放在同一张风险名单上对比，那美林就可能要布贝尔斯登的后尘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
“亨利，我是塞恩。”
“约翰，有什么事吗？”保尔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想跟你谈谈美林的资本补充方案。我们正在和几家主权基金接触，新加坡的淡马锡、科威特投资局、还有日本的三菱UFJ。但谈判进度比预期慢。我需要你帮我推一把。”
保尔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约翰，我现在的身份不可能替任何一家私营机构站台。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美林需要引入外部资本，财政部不会设置任何障碍。”
“谢谢。但光是不设障碍还不够。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让那些主权基金知道华盛顿支持美林引入外部资本。”
保尔森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在合适的时候释放一些信号。你先把谈判推进下去。”
“好。”塞恩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他知道保尔森现在也是如履薄冰，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经算是不错了。
曼哈顿下城，高盛总部四十一楼。
布兰克芬坐在保尔森曾经坐过的那张办公椅上，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跳动着高盛自己的CDS利差和股价走势。
和雷曼、美林不同，高盛的CDS利差在过去一周只上升了不到五十个基点。市场对高盛的信心依然稳定，因为高盛早在这场危机爆发之前就开始大规模做空次贷相关资产，对冲了大部分风险。
但布兰克芬并不轻松。高盛虽然对冲了自营敞口，但作为做市商，高盛每天都需要向客户提供流动性。如果市场继续冻结，客户继续抛售，高盛的做市业务会遭受巨大损失。
更重要的是，高盛还持有大量的AIG发行的CDS。如果AIG倒下了，高盛手里那些CDS的保险就全变成了废纸。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风险控制部的分机。
“给我一份报告，把所有AIG作为对手方的CDS头寸单独列出来，名义规模、当前估值、如果AIG违约的潜在损失。一小时内放到我桌上。”
“明白。”
布兰克芬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AIG到底能不能撑住？如果AIG撑不住，财政部和美联储会救吗？如果救，怎么救？如果不救，高盛要承担多少损失？
他想了很久，还是找不到答案。
下午四点，摩根士丹利总部四十楼。
麦晋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刚从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发来的投资意向书。中投愿意向摩根士丹利注资五十亿美元，换取优先股和可转换债券。条件比塞恩那边谈的要苛刻一些，但摩根士丹利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他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在几处核心条款上画了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中投董事长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两人用中文简短地交流了几句。挂断电话，麦晋桁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谈判继续推进，尽快敲定框架。”
但在他心底，有一个比资本补充更深的忧虑。如果中投的注资最终没有获批，摩根士丹利还能撑多久？他需要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依赖外部资本的路。
他想到了陈啸。陈啸手里有大量现金，而且陈啸在华盛顿的关系网比任何一家投行都要深。如果能和陈啸达成某种合作，摩根士丹利在华盛顿的压力会小很多。但问题是，陈啸为什么要帮摩根士丹利？他能给陈啸什么？
麦晋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圈。这个问题他需要想清楚了再打这个电话。
波士顿，望园。
陈啸回到波士顿已经是晚上八点。他脱掉大衣挂好，走进客厅时莎拉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伊丽莎白和威廉都已经上楼了。
“回来了？”莎拉抬起头。
“嗯。”陈啸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红茶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见了赛伦。房地美的情况比他们自己说的还要糟。”陈啸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但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莎拉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等。”陈啸说，“等市场把该暴露的东西全部暴露出来。雷曼、美林、AIG、两房，每一个都是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炸，炸完之后剩什么，现在谁也说不准。”
莎拉点了点头，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陈啸闭上眼睛。这场危机像一盘棋，棋盘上已经落满了棋子。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时候把棋盘上所有有价值的棋子都收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