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半官方身份

2008年3月26日，华盛顿，白宫西翼。

陈啸听到这两个工具的名字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伯南克脸上，开口问道:“TSLF和PDCF？主席先生，你能跟我详细解释一下这两个工具吗？”

伯南克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首先是TSLF，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美联储用自己手里最安全的资产，也就是美国国债，去跟一级交易商换那些他们卖不出去的东西。比如MBS、CDO、ABS。”

“那些交易商手里攥着这些垃圾，在市场上根本借不到钱。美联储可以让他们把那些垃圾变品作为抵押品，然后把国债借给他们。他们可以拿着借的国债去市场上做抵押，去融资。等二十八天之后，你再用垃圾把我的国债换回去。”

“这等于是美联储亲自下场，用国债给那些没人要的垃圾衍生品做流动性背书？”陈啸问道。

“是的。”伯南克有些无奈的点头道，“我们再说说PDCF这个工具，他比TSLF还要激进一些。是允许一级交易商直接向美联储的贴现窗口借钱。陈，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陈啸听到这里，眉头紧皱道:“据我所知，在美联储一百多年的历史上，贴现窗口是只对商业银行开放的，投资银行可从来没有资格碰这个东西。你现在把这道门打开了，等于在告诉华尔街所有投行，美联储会给你们兜底。”

“主席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工具一出，意味着什么？”陈啸看向伯南克，语气有些复杂道，“美联储正在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为整个华尔街的烂账买单。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所有人都会盯着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

伯南克听完没有反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备忘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陈，你说得都对。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贝尔斯登倒下之后，一级交易商的融资渠道已经断了。回购市场在萎缩，商业票据市场在冻结。雷曼、美林、摩根士丹利这些投行手里的抵押品天天都在贬值，每天都有新的融资缺口。如果美联储不提供这个工具，它们都会撑不下去。我不能等到所有人都倒下了再出手。到那时候，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破釜沉舟。”陈啸说得很直接。

“对。”伯南克没有否认，“就是在破釜沉舟。”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倦，更多的是决绝。

“我从学经济学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研究一件事，那就是大萧条时期美联储应该做些什么。为什么1930年代的危机持续了那么多年，为什么那么多银行倒闭，为什么那么多人失去了一辈子的积蓄。我研究这个研究了三十年。今天既然我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会再让悲剧再次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布什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肃然。保尔森则是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啸看着伯南克，过了很久，慢慢点了点头。

“主席先生，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支持你的判断。这两个工具确实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虽然它会让美联储背上沉重的政治包袱，但如果不做，整个华尔街可能在几个星期内全部停摆。”

伯南克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陈啸会这么直接地站在他这一边。今天这个会面，他本来做好了跟陈啸辩论的准备。

这个人对市场的理解很深，看问题的角度也很刁钻，他以为陈啸会反对或者至少会提出一些质疑。但陈啸没有。他只是听完后，直接表示支持。

“陈，谢谢你。”伯南克的语气很真诚。

“不用谢我。”陈啸摆了摆手，“我是只站在正确的角度看待问题。”

这个话题至此告一段落，伯南克把备忘录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布什等他们聊完，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道:“陈，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和你说一下？”

陈啸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听。

“你也看到了，这场危机现在是越演越烈。华尔街的机构一家一家地倒，华盛顿和美联储在应对的过程中有很多信息盲区。我们需要一个既懂市场、又有执行力、还能在华尔街和华盛顿之间来回穿针引线的人。”

陈啸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想给你一个半官方的身份。不进入内阁，不拿政府薪水，不接受国会质询。但你能够以这个身份参与财政部、美联储和SEC的决策会议，能够直接向我和亨利汇报市场情况，能够在关键时刻代表美国政府去跟华尔街谈判。”

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这个身份不会公开，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但所有关键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说的话代表着华盛顿的意志。”

陈啸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向保尔森和伯南克。

保尔森笑着开口道:“不用看我们，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一致决定。”

陈啸微微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看向布什道:“乔治，你知道我对这些一直没有兴趣。”

“我知道。”布什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让你直接进入华盛顿任何政府部门。这个身份就只是一张通行证，让你能在未来几个月里自由地做你该做的事，不用再担心华盛顿和华尔街之间的一些破事干扰到你。”

陈啸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伯南克，后者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向保尔森，保尔森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可以接受。”陈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布什看着他道。

“我要求这个身份不公开，也不会被写进任何备忘录里。无论这场危机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布什笑了笑，陈啸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陈啸面前伸出手：“成交。”

陈啸也起身握住他的手，松开手后，他眼睛余光再次瞄向了坐在一旁的保尔森。

他发现保尔森在他答应布什的要求后，紧握着钢笔的手明显放松了几分。

陈啸没有多想。不管这个老家伙又在算计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为今天这趟白宫之行，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走出白宫西翼时，华盛顿三月底的夕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倾泻下来，洒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两侧的梧桐树上。那些树刚刚抽出嫩芽，浅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陈啸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戴维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发出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坐进等在路边的黑色奔驰。

车子驶出白宫西北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这座建筑里面的人，不管是即将离任的布什，还是刚刚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伯南克，或者心思深沉的保尔森，每一个人都在这场危机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从今天起，他的角色似乎又和之前有所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