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真的放弃了？
2008年4月15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窗外是曼哈顿四月的光，明亮、清透，仿佛天气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会议室里的百叶窗却全部放了下来，把所有阳光挡在了外面，只留头顶几盏冷白色的灯管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理查德·富尔德脸色阴沉的坐在长桌主位上。他的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首席财务官厄林·卡兰。右手边是投行部主管休·麦基。对面依次坐着全球资本市场主管亚历克斯·柯克、首席风险官帕特里克·斯卡拉和法务总监托马斯·鲁索。
会议已经开始了五分钟，还没有一个人开口。
富尔德渐渐没有了耐心，他拿起面前的文件扫了一眼，然后开始点名道:“卡兰，你先跟大家说说最近的情况。”
卡兰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那份季度财务简报。
“一季度净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一。减记十八亿美元，全部来自次贷相关资产。抵押贷款证券化业务的营收从去年同期的十二亿降到了负两亿。做市业务虽然还在赚钱，但利润率被交易对手的信用风险溢价吃掉了大半。”
说完他翻到第二页，继续道:“更麻烦的是现金流。过去一个月，我们的长期融资成本上升了将近百分之六十。回购市场虽然在运转，但交易对手要求追加的抵押品比例越来越高。上周五，我们的抵押品池里已经有超过三百亿美元的资产被标注为‘估值不确定’。”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最后总结道：“理查德，情况很不乐观。”
富尔德没有接话，他慢慢拿起面前的另外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资产管理部门提交的紧急报告。
雷曼旗下的三只投资基金，因为净值跌破清盘线，已经在上周正式进入清算程序。总规模超过一百二十亿美元。投资者蜂拥撤资。雷曼自己的跟投资金全部归零。清算过程中，基金持有的抵押贷款资产被以低于账面价值百分之四十的价格甩卖。光是这三只基金，雷曼就亏掉了超过三十亿美元。
富尔德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对比表。雷曼的股价现在只有每股净资产的百分之六十。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一张员工人数走势图。2006年底，雷曼全球员工总数是两万八千人。到了2008年3月底，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两万四千人。但即使如此，薪酬支出仍然占到了净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二，远远高于华尔街的平均水平。
富尔德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的有些让人窒息。
投行部主管休·麦基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有些发涩道：“理查德，你还要继续硬撑下去吗？”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富尔德脸上。
富尔德还是没有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雪茄，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着。他低着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从1969年进入雷曼，从商业票据交易员做起，干了将近四十年。1984年公司差点被美国运通吞掉，我带着投行部的兄弟们硬扛下来了。1994年我们从美国运通独立出来，我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雷曼的股票上。2006年雷曼股价冲到每股八十多美元，有人劝我减持，我一股都没卖。”
他停了一下，把雪茄搁在桌面上。
“雷曼是我这辈子的全部。我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富尔德对雷曼的感情，可以说富尔德就是雷曼的化身，雷曼也是他的全部。
但现在谈情怀没有用，情怀不能当钱用。
富尔德把面前那份员工人数走势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推到卡兰面前。
“我决定开始裁员。第一批五千人。投资银行部、固定收益部、抵押贷款相关部门，按比例分配。遣散费按标准走，今天下午开始执行。”
卡兰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富尔德的这一步他并不意外。任何公司遇到危机时，裁员永远是第一步。
“另外，准备一份增发计划。”富尔德继续说，“规模五十亿美元。承销商找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定价区间压到市价以下，具体多少你们定。但有一点，增发的股份只能是普通股，不能附带任何优先清算权或董事会否决权。”
卡兰点点头，拿起面前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富尔德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没说完。
过了大概三分钟，富尔德松开手，抬起头。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颧骨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暗影。
“准备联系巴克莱银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让他们的并购团队过来谈。就说……雷曼有意向跟他们探讨战略合作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没人动。卡兰的笔停在了半空。麦基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柯克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斯卡拉和鲁索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富尔德看着他们的反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你们以为我还会一直硬撑下去？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把旧皮椅上拿起西装外套，慢慢穿上。
“雷曼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从南北战争之前就在做棉花贸易，在大萧条里没倒，在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里没倒，在互联网泡沫破裂里没倒。但现在这个局面，不是靠咬牙就能撑过去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所有人。“增发和并购谈判，同时进行。谁先落地就用谁的方案。但有一点，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巴克莱那边，谈判的时候不要露出底牌。他们知道我们在找救命稻草，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急。如果谈判泄露出去，市场会在一天之内把雷曼的股价打到地板以下。到时候别说并购，连增发都做不成。”
“明白。”卡兰说。其他几个人也同时点了点头。
“散会。”富尔德挥了一下手。
所有人收拾好文件陆续离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富尔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灯管。
过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曼哈顿四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出了厚厚一层灰尘的纹路。
雷曼兄弟的股价，此刻正躺在每股净资产百分之六十的位置上。如果并购谈判顺利，巴克莱可能会以每股净资产的七成到八成收购。如果增发顺利，雷曼能撑到年底。
但一切都只是“如果”。
富尔德把百叶窗重新拉上。他站在黑暗里，听着中央空调送风口传来的嗡嗡声。那声音像极了暴风雨之前，最后的一点点安静。
同一时间，纽约中城另一头。陈啸坐在龙门资本总部办公室里，戴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雷曼兄弟股价走势图。
“老板，雷曼今天又跌了百分之七。股价已经跌破每股净资产的六成了。另外，最近富尔德动作挺大……”
然后他把雷曼最近的一些动作全部汇报了一遍。
陈啸边听着戴维的汇报，边低头看着那张走势图。
富尔德这家伙难道真的准备放弃雷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