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赌约

2008年7月15日，纽约，美国银行大厦。

美国银行总部坐落在曼哈顿中城布莱恩特公园西侧，一栋五十二层的石灰岩大楼。楼体线条方正硬朗，窗户排列得像一面巨大的棋盘。

和高盛的大楼那耀眼的钢蓝色玻璃幕墙不同。摩根大通大楼完全就是最标准老派银行的做派，低调，厚重。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它不需要靠着光鲜的外立面，来证明自己的分量。

下午两点，陈啸的黑色奔驰停在楼前。塞恩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看到陈啸进来，快步迎了上去。

“陈先生，肯尼汉在四十八楼的私人会议室等我们。”塞恩一边引路一边低声音道，“他今天推掉了两个内部会议，专门腾出了两个小时。”

“看来你做了不少工作。”陈啸随口说道。

塞恩苦着点了点头。他这半个月几乎天天泡在美国银行总部，跟肯尼汉的幕僚团队一轮一轮地过方案，连周末都没休息过。今天这场会面，是他最近几天无数次私下沟通才促成的。如果谈崩了，美林就真的难了。

电梯在四十八楼停稳。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胡桃木门，门口没有秘书，没有接待，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塞恩推开门，侧身让陈啸先进。

房间比陈啸预想的要小一些。一张圆桌，三把椅子，墙角一盏落地灯，窗外能看到布莱恩特公园的绿色草坪和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肯尼汉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圆桌迎上来。

他比陈啸想象中要年轻一些，不到六十岁，深棕色头发梳得很整齐，身材适中，穿了一件炭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条纹。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商业银行家，不张扬，不花哨，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规矩和秩序。

“陈先生，久仰大名。”肯尼汉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肯尼汉先生，幸会。”陈啸和他握了握手，在圆桌一侧坐下。

塞恩在另一侧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

三人落座后，肯尼汉先看了一眼塞恩，然后转向陈啸，语气客气道：“陈先生，你在华尔街可是名声赫赫，今天终于有幸能够见你一面了！”

“过奖了。”陈啸摆了摆手，“我只是一个财务投资者，比较幸运而已。”

“幸运是弱者的借口，强者的谦辞。”肯尼汉说了一句和当年施莱辛格一模一样的话。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肯尼汉开始切入正题。

“陈先生，塞恩说你对入股美国银行有兴趣？”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塞恩一眼。塞恩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塞恩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生怕陈啸直接点破这次会面都是塞恩背后的算计！

陈啸收回目光，转向肯尼汉，点了点头：“是的，肯尼汉先生，我确实有兴趣。”

“我想听听你为什么想要入股美国银行，可以说说吗？”肯尼汉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看向陈啸道。

陈啸点点头，微微坐直了一些道：“当然可以！我想入股美国银行，主要是因为美国银行过去十年做了很多正确的事。比如收购舰队波士顿，整合乡村银行，把零售网络铺到了全美每一个角落。如今你们在全美存款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十二，零售银行网点超过六千家，这个数字比摩根大通还要大一圈。”

“另外就是美国银行现在的商业模式很稳。低成本的存款基础，庞大的零售网络，稳定的利差收入。在经济好的时候，这套模式能产生稳定的利润。在经济不好的时候，存款基础就是最大的缓冲垫。这一点在当下的市场环境里尤其珍贵。说实话，我认为美国银行是整个华尔街抗风险能力最强的机构之一。”

肯尼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得出来陈啸所说的这些都是场面话而已。这些东西随便查一下资料都能得到。

“陈先生，我希望我们之间坦诚一点。”

一旁的塞恩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些。

陈啸看着肯尼汉的眼睛，慢慢收起脸上客气的笑容，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就说实话实说。肯尼汉先生，美国银行确实稳，确实抗风险，确实有庞大的存款基础和零售网络。但是让我真正决定投资美国银行的，还是你最近的一些举动！要知道商业银行的基因决定了美国银行骨子里是保守的。想要再上一个台阶，光靠现有业务的自然增长是不够的。你需要一次跳跃式的发展。而要实现跳跃式发展，就必须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而你现在正在创造这个机会！”

“你是说……”

陈啸语速放慢道：“没错，这个机会就是收购美林。”

塞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飞快地看了陈啸一眼。眼神里的感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陈啸没有看塞恩，目光始终锁在肯尼汉脸上。

“美林有什么？全美最大的零售经纪平台，一万六千名财务顾问，超过两万亿美元的客户资产。这是美国银行从一家商业银行变成全能型金融集团最快的一条路。你们一旦拿下美林，财富管理业务的规模会直接从三流跳到一流。”

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道：“而且美林现在便宜。非常便宜。市场恐慌的时候，好资产才能卖出好价格。如果错过这个窗口，等你看到美林的价值被市场重新发现的时候，价格就不是今天这个价格了。做银行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在别人贪婪的时候贪婪，在别人恐惧的时候也恐惧。真正赚钱的机会，永远是在别人恐惧的时候出手。”

肯尼汉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陈先生，你说得都对。美林的价值我很清楚。但你也许不知道，现在美国银行的董事会内部还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位独立董事对这笔交易持保留态度。尤其是巴菲特，他在最近一次董事会上明确表态说，美林的资产质量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他的意见在董事会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塞恩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道：“肯尼汉先生，我的团队已经把所有能公开的财务数据都整理出来了，美林的资产质量没有任何隐藏问题。巴菲特说的‘再观察’，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更低的入场价格。他关心的不是美林的风险，是收购成本。他这是明显的压价行为，不是真觉得这笔交易有问题。”

肯尼汉看了塞恩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陈啸接过话头，声音不轻不重道：“肯尼汉先生，这就看你有多大决心了。你要知道，现在盯上美林的可不止美国银行一家。很多国外投资机构都对美林很有兴趣。日本的、欧洲的、中国的，他们都想在美国金融版图上插一脚。美国银行之所以排在前面，是因为你是本土银行，有美联储和财政部的天然倾向性。现在如果你犹豫太久，等别人先动了手，那美国银行的扩张机会，将会白白从你手中溜走。”

肯尼汉转头看了塞恩一眼。

塞恩立刻开口道：“肯尼汉先生，陈先生说的没错。我最近和美联储以及财政部都有过沟通。他们的态度很明确，还是希望美林最后由一家美国本土机构接手。这不仅是因为金融安全的考虑，也是因为在大选年，华盛顿不希望看到一家标志性的美国投行被外国资本买走。从这一点来说，美国银行确实是第一顺位。但第一顺位不代表唯一选择。如果美国银行的报价和条件没有竞争力，华盛顿也不可能拦着美林去选一个更优的方案。”

肯尼汉低头想了很久，眉头慢慢拧紧又慢慢松开。窗外的布莱恩特公园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亮，几个上班族坐在草坪上吃午餐，悠闲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过了大概三分钟，肯尼汉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陈啸，不再兜圈子道：“陈先生，关于美林的收购方案先不谈，我个人随时欢迎你入股美国银行。最近美国银行准备增发新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我会确保你至少拿到百分之八的股份，以及一个董事会席位。”

一旁的塞恩稍稍松了口气。但肯尼汉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过美林的事，我真的不能确定。董事会内部的分歧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尤其巴菲特那边，我需要时间。现在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陈啸点了点头道:“肯尼汉先生，这样吧，董事会的事就交给我。我有方法可以说服他们。如果我说服不了，你可以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股份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停了一下，看着肯尼汉，继续道：“但如果我说服了，我需要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八，而是至少百分之十以上。”

肯尼汉盯着陈啸看了几秒。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瞬。

然后肯尼汉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伸出手道:“那就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