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四万亿计划
2008年8月2日，北京。
王部长没有立刻回答陈啸的问题。他端起茶壶给两人各自续了杯水，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想着到底该如何开口。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
“陈先生，你刚才说中国应该趁这次危机向上走一步，从代工组装变成真正的技术输出。”过了半天，王部长终于开口道，“这个方向，我们内部也有人提过。但说实话，太慢了。产业升级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技术积累。五年算快的，十年也很正常。可这场金融危机不会等我们十年。”
陈啸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王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陈啸面前。
“最近我们正在研究一个关于这场金融危机的应对方案，还没有最后定稿。你可以先看一下。”
陈啸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全国铁路网规划图，几条粗线从东部沿海延伸到中西部腹地。
第二页是一组数字，铁路、公路、机场、水利、电网、保障性住房，六大领域，预计总投资规模约四万亿人民币。
第三页是资金来源和拨付时间表，中央财政出一部分，地方配套一部分，银行信贷支持一部分，目标是在两年内全部落地。
陈啸看得很慢。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在几组关键数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铁路里程、公路网密度、保障房套数、电网改造覆盖范围。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详细的测算依据和预期拉动效应。
这份方案就是他记忆中的四万亿计划。历史正在沿着它该有的轨迹继续往前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王部长安静地喝着茶，等陈啸把文件看完。石榴树的影子从窗纸上移到了桌角，夜风一吹又移了回去。
“王部长。”陈啸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所以你们的计划是用刺激房地产的方式来对冲这场金融危机？”
王部长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道：“陈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产业升级、技术输出、品牌收购，我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我知道你说得都对，那才是真正治本的方法。但问题是，太慢了。”
“这场金融危机现在谁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如果美国的金融体系真的崩了，全球需求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我们的出口企业会成片倒下，几千万人失业。到时候社会能不能稳住，谁也不敢打包票。”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所以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种方式，把内需拉起来，把就业稳住。房地产产业链长，拉动效应大，上下游涉及几十个行业。盖房子需要钢铁、水泥、玻璃、家电、家具、装修，每一个环节都能吸收大量劳动力。这是最直接、最快见效的办法。”
说完，他深深看了陈啸一眼：“哪怕它会有后患！”
陈啸看着王部长的眼睛。这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官员，此刻没有再跟他打官腔，也没有说那些空话套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四万亿计划可能有问题，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前世在这一年看着新闻里四万亿的报道，和所有人一样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现在的他知道，这个计划会落地，会执行，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把中国从出口断崖的边缘重新拉回来。
不过代价是房价翻倍，地方债务膨胀，产能过剩加剧。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稳住就业、稳住社会，才是第一位的。
他改变不了这个大局，也不需要改变。他只需要在这个大局里，找准自己的位置。
陈啸的语气突然有些玩味道：“所以王部长，你给我的推荐就是让我来中国投资房地产？你确定？”
王部长看着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他发现自己今天冒然拿出这个方案出来确实有些鲁莽了。
陈啸这几年在华尔街的操作他通过各种渠道知道的不少。面前这个人从出道开始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吹起一个泡沫，然后在所有人都被泡沫裹挟的时候，亲手把它戳破。
如果他真的在中国也这么干，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房价泡沫破裂，银行坏账飙升，地方财政崩盘，几千万人的财富灰飞烟灭。这种事在日本发生过，在美国正在发生。如果在中国再来一遍……
想到这里，王部长的后背不由渗出了一层薄汗。
“陈先生，你……我……”他突然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陈啸看着王部长略显惊慌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放心，王部长。我对中国的房地产没有兴趣。”
王部长一愣。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我觉得中国的制造业才是未来。房子炒得再高，也不能让国家真正强大起来。日本当年就是栽在这上面。”陈啸把那份文件重新推到王部长面前，“这个四万亿的计划，那是你们内部自己的问题。但如果你想让我在中国投资，我只会投资制造业。高端装备、精密制造、半导体、新能源。这些才是我想做的。”
王部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缓，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所有恐惧一股脑全吐出来一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整个人已经慢慢恢复了平稳。
“没有问题。你要投这些，我们绝对欢迎。高端装备、精密制造、半导体、新能源，每一个都在产业政策扶持目录上。”他的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惊慌中彻底恢复过来，“如果需要什么政策支持，你随时联系我。土地、审批、税收、人才引进，只要在国家政策框架内，我都可以帮你协调。”
陈啸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龙井的回甘还在。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王部长道：“王部长，我现在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王部长稍稍坐直了身体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