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唯独没有未来

2008年8月9日，北京，国宾馆。

保尔森回到北京的第二天上午，和王部长的谈判重新开始。

这一次谈判和上一次有所不同。

保尔森这次从华盛顿带回了总统和国会的正式授权，而王部长手里则是多了俄罗斯债券这一张可以拿捏美国人的底牌。

“保尔森先生，在你回华盛顿的这几天里，俄罗斯方面给我们发来了一份备忘录，他们希望中方一起减持两房债券。我们目前还没有给出正式回应。这一点我需要提前告知一下贵方。”

谈判一开始，王部长就直接亮出底牌，试图直接压垮保尔森。

保尔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提出来。

“不过，”王部长突然话锋一转道，“我们暂时不准备给予回应。毕竟中国和美国在经济上是深度绑定的。我们不会主动做损害美国金融体系的事。”

保尔森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中方没有把事情做绝。

“但是，保尔森先生，我们也有我们的关切。两房债券的安全性，中美投资关系的对等性，中国资本进入美国市场的公平性。这些关切如果得不到回应，那我们就很难向国内解释为什么要在美国金融体系最脆弱的时候继续持有这些资产。”

保尔森沉默了一会，他知道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王部长，我这次回华盛顿，总统和国会已经给了明确授权。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我们可以做出实质性让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王部长面前。

“第一，财政部将推动国会通过一项专门法案，明确两房债券的政府信用担保。不是之前的一切必要支持这种模糊表述，而是书面承诺对两房债券本息偿付承担连带责任。第二，美联储将加快审批中国主要银行在美设立分行的申请，工行和建行的批文会在年底前落地。第三，美国将放宽中国资本在部分非敏感领域的投资限制。”

王部长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他看得很慢，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留片刻。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更薄的材料，推到保尔森面前。

“那我也给保尔森先生你看一样东西。”

保尔森翻开材料。这是一份投资清单，列出了中方计划在美国进行的一系列投资项目。国债认购额度、房地产基建合作项目、金融领域参股计划。每一条都标注了规模区间和预期时间表。

他的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部长，有些意外道:“王部长，这份清单……”

“这是一份我们想要在美国投资的项目清单。不知道保尔森先生能不能答应？”

保尔森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不自觉的挑了挑眉。

“王部长，这件事我需要和内部再讨论一下。但我个人认为，这个方向是积极的。”

“那就请保尔森先生尽快。毕竟市场不会等我们。”王部长端起茶杯，朝保尔森举了举。

谈判结束后，保尔森拿着那份清单快步走回国宾馆的套房。他关上门，把清单摊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啸的号码。

“陈，你在哪儿？”

“在酒店。正陪孩子吃饭呢。”

“方便过来一趟吗？我有东西给你看一下。”

“现在？”

“现在。”

三十分钟后，陈啸敲响了保尔森的套房的房门。保尔森站在窗边，手里正端着一杯黑咖啡，听到敲门声才转过身打开房门。

一走进房间，陈啸就注意到保尔森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对。

按道理来说早上的谈判结束后，这时候保尔森应该愁眉不展才对。但是此时的他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亨利，你看起来心情不错。看来谈判进展得很顺利。”

保尔森没有否认。他把咖啡杯放下，从桌上拿起那份清单递给陈啸。

“陈，你先看看这个。”

陈啸接过清单翻了一遍。第一页是美国国债认购计划，第二页是房地产和基建合作项目，第三页是金融领域参股方案，包括入股摩根史丹利等几家银行的股权安排。

看完他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保尔森看着他：“陈，你有什么感受？”

陈啸还是没有回答。他把清单又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又慢慢放了回去。

保尔森见他沉默，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回华盛顿，国会那帮人最担心的是什么？他们怕的是中国对我们的技术和科技产业感兴趣。芯片、航空发动机、生物医药、人工智能这些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领域。他们甚至有人放话说，如果中国敢碰这些行业，国会就要启动外资安全审查，把整个投资计划全部卡死。”

“但现在你看看这份清单上都是些什么，国债、房地产、基建、金融机构股权。全部都是不涉及核心技术的领域，这些完全在美国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无比轻松道：“说实话，我本来做好了跟国会那帮人吵上几个月的准备，结果中方这份清单拿过来，事情一下子简单多了。看来之前是我想太多了。”

陈啸微微一笑道:“那就恭喜你了，亨利。终于可以交差了。”

保尔森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拿起清单晃了晃：“我让团队把这份东西整理一下，作为接下来谈判的基础。等正式协议签署之后，该走的流程走完，这件事就算正式落地了。”

陈啸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所以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分享一下你的喜悦？没其他的事我就走了，莎拉还在等我吃饭。”

保尔森哈哈大笑道:“陈，不要这么扫兴，你可是我在这里唯一能分享喜悦的人。既然莎拉还在等你，那你就先忙吧！”

陈啸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陈啸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把那份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国债认购，买的是稳定。

房地产基建，买的是便宜。

金融股权，买的是入场券。

每一项都是在此时此刻看起来非常合理的投资。收益率稳定，政治风险低，审批容易通过。每一项都经过了反复论证和精确计算。每一笔钱都花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唯独没有一项投在未来。

他已经在王部长面前提醒过一次，科技产业才是未来，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即使这个账单要等到十年之后。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地方读到过的一句话。

人们总是高估一年内能做成的事，却低估十年内能改变的事。这句话放在眼前这份清单上，再贴切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