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慈善之行

2008年8月12日，四川，汶川。

从北京飞成都的航班上，威廉趴在舷窗边看了整整一路。飞机下降的时候，他指着窗外那些从云层下面慢慢浮出来的山脊，问陈啸：“爸爸，那些山怎么都是灰的？”

陈啸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岷江峡谷两侧的山体上，大片裸露的岩石和滑坡痕迹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因为那些山，三个月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飞机降落后，一家人坐车从成都出发，沿着成灌高速往西北方向开。都江堰到汶川的公路大部分已经抢通，但沿途还能看到很多路面开裂、桥梁受损的痕迹。一些路段旁边堆着从山上滑下来的碎石，推土机和挖掘机正在旁边紧张作业。

路边的临时安置点一个接一个，蓝色的活动板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屋顶上插着红旗和花花绿绿的晾衣绳。

莎拉坐在陈啸旁边，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一路上记个不停。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车里的空调不太凉，威廉靠在伊丽莎白肩膀上打瞌睡，伊丽莎白则一直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拐进一条通往乡镇的支路，路面明显窄了，两侧的民房大多有裂缝或倒塌的痕迹。有些房子被用白灰画了大大的叉，那是危房标志，不能再住人。

有些房子前面搭着简易棚子，棚子下面晾着衣服和腊肉，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摘菜，有人在用砖头搭临时灶台。

车子在镇上的临时安置点前停下。当地的对接人员已经等在路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手里拎着矿泉水和草帽。

“陈先生，陈太太，欢迎你们。”对接人员伸出手，“我是这个片区的重建协调人，姓刘。”

“刘主任，辛苦你了。”陈啸和他握了握手，“我太太的基金会想在这边做几个灾后重建项目，主要涉及医疗和教育。她需要实地看看，做具体规划。”

“没问题，我们都安排好了。”刘主任说，“先看看几个安置点，然后再去看两所需要重建的小学。”

接下来的一天半，莎拉带着她的团队跑了好几个安置点。她用流利的中文跟当地的乡村医生聊了很久，了解医疗设备和药品的缺口。她和几个小学老师开了个短会，听他们讲孩子们复课后遇到了哪些问题。她蹲在活动板房门口跟几个正在做作业的孩子聊天，问他们最想要什么。

有一个小女孩说想要一间有窗户的教室。她现在的教室是板房改的，白天也要开灯，窗户是用塑料布糊的。有一个小男孩说他想要一张自己的桌子。现在三个人合用一张课桌，书包只能挂在地上。

莎拉把这些话全部都记在了本子上。

第二天傍晚，一家人在安置点旁边的空地上坐下。威廉和几个当地的孩子在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跑得满头大汗。伊丽莎白坐在陈啸旁边，翻着一本当地老师送她的灾区日记。

“莎拉，”陈啸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道，“你之前也去过很多灾区。墨西哥的贫民窟，泰国的洪水区。你觉得这里和你见过的那些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莎拉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抬头看向那些正在慢慢走入夜色的一个个安置点。炊烟从几个简易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岷江上空。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修理板房的门框，有人坐在门口发呆，但大部分人都在干活。搬石头的、搬砖的、修理工具的、给花坛浇水的。

“我感觉他们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莎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哦？怎么说！”

“这里的人眼睛里有光。”莎拉说得很慢，“他们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聚焦的。这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灾区完全不同。我在墨西哥和阿根廷的贫民窟都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双眼都是无神的，表情都是麻木的。”

她看着一个正在整理晾衣绳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对着几个歪斜的衣架反复调整角度，直到所有衣服都挂得整整齐齐，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进了板房。

“这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们的房子塌了，但他们的心没有塌。他们的眼神和动作都表达出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陈啸点了点头。他把坐在旁边翻日记的伊丽莎白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旁边。

“伊丽莎白，你一直在研究中国近代史。你告诉我，中国近代这一百多年都经历了什么？”

伊丽莎白想了想说：“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战争、八国联军、抗日战争。暂时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陈啸摸了摸脑袋道:“很不错了，这些知识可以以后慢慢学。但是今天在这里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多少苦难，他们永远都不会放弃。这种韧性，这种不屈的意志，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爸爸，我知道了！”伊丽莎白抬起头，语气无比郑重道，“我会牢牢记住这一点！”

威廉这时候从外面跑了进来，浑身是汗，手里还攥着那个瘪了气的足球。他在陈啸面前站定，喘匀了气，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开口道：“爸爸，我想帮帮那些小朋友。”

陈啸看着他，笑着问道：“你准备怎么帮？”

威廉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道：“妈妈不是要在这里建学校吗？我可以把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捐出来，给他们买新足球和新书包吗？”

还没等陈啸开口，威廉又愁眉苦脸道:“可是我一个月零花钱只有三万美元。这点钱够吗？”

陈啸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家伙现在说话已经有一股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那就捐三个月的。”陈啸没好气的说道。

威廉很是豪迈的拍了拍胸脯道用：“没问题。三个月，就三个月。”

伊丽莎白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伸手拍了拍威廉的脑袋，这个弟弟虽然依旧愚蠢，但是这次做的事还是能得到她认可的！

一家人在灾区又待了一天。莎拉和她的团队完成了所有现场调研，拿出了初步规划方案。傍晚的时候，她和刘主任正式谈了话。

“刘主任，我们初步规划了两个项目。第一是在这个片区建三所标准化的乡村卫生站，每个卫生站覆盖周边三到五个村，配备基本的诊疗设备和常用药品。第二是在镇上建一所中心小学，校舍、操场、图书馆、食堂。两个项目加在一起，我们的初步预算是一千万美元，后续可能会继续叠加。”

刘主任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他的手不自觉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一千万美元，在2008年的中国，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太太，你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定会用在刀刃上。等资金到位之后，我们马上启动招标程序。所有账目公开透明，欢迎你们随时来审计。”

莎拉被刘主任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陈啸。

陈啸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对着刘主任开口道:“刘主任。这笔钱不会经过任何中方机构。所有的工作，从设计、招标、施工到验收，全部由沃森基金会独立完成。你们只需要提供一些政策支持和与当地的交流沟通。这一点，我已经在北京和王部长谈过了。”

刘主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点头道：“明白，明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陈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回北京的路上，陈啸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后座上莎拉正在跟伊丽莎白讨论卫生站的设计方案，威廉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车子驶入北京市区时，陈啸掏出手机翻到发了两条消息，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北京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从车窗外掠过。

奥运会还在继续，这座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但他没有时间继续待在欢乐当中了。

回到北京饭店已经是深夜。莎拉带着两个孩子先回了房间，陈啸在大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三条街外有一栋不起眼的灰砖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沿着一条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私人会所，门虚掩着。

陈啸推门走进去。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丹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躬身道：“老板，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