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施压

陈啸在雷曼兄弟总部和富尔德见面的同一个下午，华盛顿一场重要的会议也正在进行。

2008年8月29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财政部大楼五层那间没有门牌的小会议室里，保尔森坐在长桌一头，伯南克坐在他左手边。桌上放着一份财政部和美联储联合起草的接管方案草案，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长桌另一头同样坐着两个人。房利美CEO丹尼尔·穆德和房地美CEO理查德·赛伦。

保尔森没有寒暄。他翻开面前的草案扫了一眼，然后直接开口道：“两位，我先跟你们说几组数字。过去三个月，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股价分别跌了百分之八十七和百分之九十一。两房发行的短期债券在回购市场被机构像扔废纸一样往外甩，利差扩大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上周五，房利美的五年期机构债收益率比同期国债高出了四百二十个基点。这个数字在一年前是四十个基点。”

他把草案翻到第二页：“按照美联储的模型测算，如果新会计规则在年底前如期执行，两房合并后的核心资本缺口在七百亿到一千二百亿美元之间。这个缺口已经超过了任何一家私人机构能够填补的范围。”

穆德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想要说些什么，又发现自己实在是无话可说。

一旁的伯南克接过话头道：“美联储已经帮了你们很多，但是两房在法律上毕竟是私人持股公司，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不可能无限制地为两家私人机构提供流动性支持。国会不会允许，市场也不会接受。我们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穆德和赛伦脸上各停了两秒。

“所以我想问一下二位，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穆德和赛伦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他们听懂了伯南克话里的意思。

财政部和美联储看来已经准备正式接管两房，他们今天坐在这里，只是来听最后通知的，不是来谈判的。

穆德最先开口，声音还算平稳道：“伯南克主席，保尔森部长，我想我和赛伦都清楚现在的局面。两房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资本缓冲做得不够，风险敞口控制得不好，对次贷市场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这些我都认。”

他停了一下，看了赛伦一眼。赛伦点了点头，接过话：“我们愿意配合财政部和美联储的一切安排。接管方案、股权结构调整、管理层变动，我们都接受。”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听完两人的表态，点点头道：“两位，你们愿意配合，这很好。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给你们说清楚。”

穆德和赛伦同时看向他。

“两房走到今天，不只是市场单方面的原因。你们是CEO，决策是你们做的，风险是你们批的。现在到了该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的时候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穆德的喉结滚了一下。赛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蜷。

“部长先生，我懂你的意思。”穆德说得很是干脆，“接管方案正式公布的同时，我和赛伦会同时提交辞呈。”

保尔森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辞职是必须的。但是你们想简简单单就这么不能拍屁股走人，然后把烂摊子全甩给财政部和美联储，那是不可能的。你们想要全身而退可以，但是在这之前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完成。”

赛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事？”

“我要你们说服两房的所有股东。财政部和美联储接管之后，两房的股息分红必须暂停。不是延期，不是削减，是暂时取消。在所有优先股和普通股的股东协议里，这一条必须写清楚。这件事不能由财政部出面去压，得由你们亲自去跟股东谈。你们毕竟现在还是两房的当家人。”

穆德的脸色变了。两房的股东都是些什么人？美国各个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大学捐赠基金、还有一大批把两房优先股当国债替代品来持有的个人投资者。取消分红这件事一旦公布，那些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集体诉讼。

“保尔森部长，这件事……”穆德仔细斟酌着措辞，“取消分红这个决定，能不能等接管完成之后再慢慢推进？直接硬来，股东会炸的。”

保尔森把面前的草案合上，推到桌子中央。他看着穆德，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穆德先生，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两房现在的烂摊子本来就是你们和这些股东造成的。现在美联储拿纳税人的钱来填这个窟窿，这些股东还想照常拿分红？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一些，声音变得更冷道：“如果你们不答应，那就和两房抱着一起死吧。到时候破产清算的话，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们个人名下的资产和声誉。”

赛伦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转头看了穆德一眼，穆德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指交叉绞在一起。

“我们会尽力去说服他们。”穆德最后咬牙开口道。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必须。如果股东那边摆不平，你们就别想着全身而退。最后的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穆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看了看赛伦，赛伦也看了看他。两个人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无路可退。

“我答应。”穆德说。

“我也答应。”赛伦也紧跟着说道。

保尔森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具体接管方案和后续安排，财政部会正式行文通知。你们回去之后先把股东沟通的预案做出来，下周三之前交给我。”

穆德和赛伦站起来，各自在草案签了字，然后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沉闷而缓慢，像是脚上绑了一层厚厚的铅块。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保尔森坐在原位没有动，一旁的伯南克稍微松了口气道:“两房的事总算推进了一大步了。”

保尔森点了点头：“是啊，让这两个家伙自己回去清理干净内部，比我们动手要好得多。这样可以省去我们很多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华盛顿的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接下来就是雷曼了。”保尔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伯南克听得出来，他并不轻松。

“富尔德那边今天也见了陈啸和巴菲特。”伯南克说，“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保尔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百叶窗重新拉上，转过身来：“本，不管雷曼最后怎么样，只要我们稳住了两房，市场就就不会彻底失控！不是吗？”

窗外，华盛顿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宾夕法尼亚大道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从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的保尔森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一份文件，开始处理下一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