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曾经的下属
2008年9月3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早上十点。
雨从清晨一直下到现在,窗外的第七大道灰蒙蒙一片,富尔德坐在办公室里,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整个人陷在高背皮椅里。
他今天约了韩国产业银行的行长金东勋见面。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富尔德在纽约总部管着雷曼负责整个亚太业务的时候,金东勋在雷曼韩国分部做董事长。
他记得金东勋那时候每次回纽约述职,都会提前发邮件约好时间,有的时候在办公室外面等上二十分钟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而现在,这个他曾经的下属却要坐着韩国产业银行的专车来纽约跟他谈收购雷曼。
这让富尔德觉得有些讽刺。
门很快被敲响,卡兰推开门侧身让开。金东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
富尔德仔细打量着面前之人,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银灰色的领带依旧系得规规矩矩,除了头上多了少许白发,其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走到富尔德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道:“富尔德先生,好久不见。”
“金行长,好久不见。”富尔德从椅子里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富尔德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当年那属于下属的恭敬。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卡兰和金东勋的随行人员分坐在两侧。
两人先是随意寒暄了几句,大多聊的是之前做同事的时候发生的一些琐事。
闲聊了十分钟后,金东勋抬手看了看时间,开始切入正题。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中央,手按在封面上道:“富尔德先生,我们还是聊点正事吧!韩国产业银行对雷曼兄弟的收购提案已经完成了内部审议。我们的报价是每股六点四零美元,收购一个控股权益。这个价格包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控制权溢价。”
富尔德听完,脸上的客气笑容顿时消失不见了。
六美元?雷曼巅峰时期的股价是八十六美元,六个月前还在六十美元以上。
六美元这个报价,等于把雷曼一百五十八年的招牌按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遍。
“金行长,每股六美元?这个价格,你是认真的?”
金东勋点了点头,直视着富尔德投来的目光道:“当然是认真的!这个价格是基于雷曼当前资产负债表和流动性状况的精算结果。我们做过详细的尽职调查,雷曼的商业地产抵押贷款组合、住宅抵押贷款敞口、以及部分衍生品头寸的实际价值与账面价值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六美元已经充分考虑了这些因素。”
“百分之三十的控制权溢价。”富尔德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看向金东勋,声音带着一丝怒气,“金行长,你也在雷曼待过,你知道这个品牌的真正价值。商业地产和住宅抵押贷款的问题只是次贷危机的连带损伤,不是雷曼的核心业务出了问题。大宗经纪、清算平台、资产管理,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远超出你报价里隐含的估值。等这口气缓过来,雷曼依然是全世界最顶尖的投行之一。”
金东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富尔德先生,正是因为我在雷曼待过,我才清楚雷曼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在这里工作了八年,我熟悉这里的每一个项目。我是亲眼看着雷曼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现在全世界没有哪家银行愿意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在这个时候入股雷曼。正是因为我对雷曼还有感情,所以这次KDB才愿意坐上谈判桌。”
富尔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这个他曾经的下属就这样坐在自己面前,告诉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这比从其他任何人嘴里说出来,更让他接受不了!
“六美元不可能。”富尔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底线是每股十七点五美元。低于这个数字,免谈。”
金东勋看了看富尔德,把面前那份文件翻开,手指点在某一页的汇总数字上。
“富尔德先生,每股十七点五美元对应的估值是雷曼当前账面价值的两倍以上。KDB是一家国有银行,我们每一分钱都要向国民交代。这个报价我们无法向董事会解释。”
“那是你的问题。”富尔德靠回沙发背上,语气无比倔强道,“每股十七点五美元,这是我的底线。”
金东勋有这种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合上文件,站了起来。他的随行人员立刻跟着起身。
“富尔德先生,看来我们对雷曼的价值判断存在重大分歧。今天的谈判就先到这里吧!”
富尔德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这一次握手比刚见面时短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金东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富尔德一眼:“富尔德先生,当年我在雷曼的时候,你教过我一句话,不要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影响自己的最终决定。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富尔德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根雪茄,点上,深吸了一口后吐出。烟雾之中,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保尔森当天下午就得到了谈判的消息。KDB报价每股六美元,富尔德坚持十七点五美元,分歧太大,谈判终止。
保尔森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拿起电话拨通了穆德的号码。
“穆德,两房股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穆德的声音有些发虚:“部长先生,我们还在逐家沟通。养老基金那边反应很大,有几家已经明确表示要起诉……”
保尔森打断他:“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周之内,股东协议必须签完。如果拖到下周还没搞定,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等穆德回话就挂了电话。
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保尔森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闭起眼睛。雷曼和KDB的谈判崩了,意味着雷曼已经没有任何外部买家。富尔德手里能打的牌已经全部打完了。
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手里那些还能卖的业务一件件拆开贱卖,然后等着最后那口气咽下去。
现在是时候该考虑雷曼倒下之后的事了。
保尔森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的备忘录纸,拿起钢笔在抬头写下了一行字——“雷曼兄弟破产后市场影响评估与应对方案”。
窗外的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雨还在下。保尔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