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无人兜底
2008年9月7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新闻发布厅。
上午十一点，财政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里挤得水泄不通。记者们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开始占位，摄像机架了三排，长焦镜头从后排伸过来，像一排排黑色的炮管。
保尔森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FHFA署长詹姆斯·洛克哈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讲台，保尔森站在话筒前，洛克哈特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
保尔森今天没有用讲稿。他把一张打印好的声明放在讲台上，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那张纸上。
“过去一个月，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评估两房的情况。结论很明确，房利美和房地美无法依靠自身力量继续履行其住房金融使命。所以今天，联邦住房金融局正式对两房实施接管。”
“财政部将向两家公司各注资最多一千亿美元，作为回报，财政部获得高级优先股，清偿顺序高于普通股和原有优先股。政府同时获得以极低价格购买两家公司最多百分之七十九点九普通股的认股权证。”
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像是一阵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保尔森等声音稍微平息，继续往下说：“财政部将在公开市场收购两房发行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并通过美联储纽约分行提供特别信贷额度。两房现任CEO将在接管完成后离任，新的管理层将由FHFA和财政部共同任命。”
“我知道市场会有很多疑问。但我要说清楚一件事，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救两房的股东，是为了救美国的住房金融体系。两房的股东不会得到任何来自财政部的救助。所有损失由股东承担，纳税人不会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然后洛克哈特接过话筒，补充了接管程序的具体时间表。两房的管理层交接会在本周内完成，新的董事会最快明天就能组建，现有CEO穆德和赛伦已经提交辞呈。
新闻发布会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保尔森和洛克哈特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宣读完声明后直接转身从侧门离开。
消息在几分钟内传遍了全球每一个交易终端。
道琼斯指数期货在盘前交易中先跌后涨，开盘后十五分钟内拉升超过两百点。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优先股暴跌超过百分之四十。
但金融板块整体翻红，银行股全线反弹，摩根大通涨了百分之四，美国银行涨了百分之三，高盛涨了百分之二。
国债市场反应更剧烈。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从三点九跌到了三点七五，两年期国债收益率跌了将近十个基点。MBS利差收窄了三十个基点。
整个金融市场都在欢呼。
CNBC的主播对着镜头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财政部接管两房！这是美国金融史上最大规模的政府干预之一。华盛顿终于动真格了。两房的问题终于解决了！”
但这欢呼声似乎没有传到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富尔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彭博终端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保尔森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画面。他的目光从保尔森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下方那行实时更新的市场行情上。
金融板块全面反弹，雷曼的股价也跟着小涨了一些。
但是富尔德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保尔森接管了两房。用纳税人的钱填了那两家公司的无底洞。
他已经稳住了大盘，那么雷曼在他心目中存在与否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富尔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他拿起电话拨了卡兰的分机。
“帮我接金东勋。现在。”
三分钟后电话接通了，金东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富尔德先生，有什么事吗？”
“金行长，我打电话来是想确认一下，我们之间的谈判能不能重新启动。价格方面可以再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金东勋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为难道：“富尔德先生，现在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就在昨天下午，韩国政府已经对这次收购发出了正式的风险警告。KDB的董事会收到了金融委员会的函件，要求我们在继续谈判之前必须解决两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美联储必须为雷曼的资产提供书面担保。第二，雷曼必须在交割前完成对现有资产的重新估值，所有减值必须一次性计提到位。这两个条件不满足，KDB的董事会不会批准任何收购方案。”
富尔德听完，手指死死攥紧了听筒。
又是该死的担保。英国人这样，现在韩国人又是这样。如果美联储愿意给雷曼担保，他根本不需要这么低声下气的来求这个他曾经的下属。
“金行长，这两个条件能不能再商量一下？美联储那边我可以去谈，但我需要KDB先给我一个明确的收购意向。”
“富尔德先生，韩国政府的警告函已经正式发到董事会了。在这种情况下，KDB不可能在美联储担保落地之前给出任何书面意向。说实话我个人真的希望和雷曼达成这次合作。但KDB的决策流程不是我个人能左右的。不好意思，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电话被挂断了。
富尔德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美林CEO塞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塞恩，我是富尔德。”
“理查德，有什么事吗？”
“塞恩，我听说美林和美国银行的谈判不太顺利。美国银行那边压价压得很厉害，董事会里有几个董事一直在拖延。”
塞恩语气稍带警惕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富尔德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塞恩，你听我说。现在保尔森已经接管了两房，我们的生死他已经不在乎了。所以我们现在要联合起来。雷曼和美林任意一家倒下，华盛顿可以可以不在乎。但如果两家一起倒下呢，那华尔街的麻烦就真的大了。到时候财政部和美联储还能坐得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长时间。
“理查德，你想让我做什么？”塞恩问。
“美林和雷曼联合起来向华盛顿施压。就说如果华盛顿继续见死不救，我们不排除一起申请破产保护的可能性。保尔森听到这个消息，绝对坐不住。”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后，塞恩才开口道：“理查德，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塞恩……”富尔德有些着急。
“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塞恩没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富尔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断开的通话记录，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曼哈顿中城另一头。美林总部，塞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肯尼汉。
肯尼汉端着一杯咖啡，翘着腿，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富尔德想拉你一起对抗保尔森？”
塞恩点了点头：“他说雷曼和美林联合起来向华盛顿施压，保尔森就彻底坐不住了。”
肯尼汉慢慢摇了摇头，有些好笑道:“看来之前陈啸说让你给外界的假象起效果了。不然富尔德现在估计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现在至少他还存着一点最后的希望。”
塞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看来我们必须尽快完成这场并购案了，迟则生变啊！”
肯尼汉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前襟，笑着开口道：“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塞恩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并购案上。
窗外纽约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阳光照进来，把并购案上“美林—美国银行”那行字映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