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条件
2008年9月12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早上九点,陈啸走进办公室坐下,桌上并排摊开着三份当天的报纸。
《华尔街日报》头版的标题是“雷曼报告39亿美元亏损,股价崩盘”,《金融时报》用的是“雷曼的最后一搏”,《纽约时报》则直接写着“华尔街在等待下一个倒下的人”。
他翻到《华尔街日报》的第三版。雷曼的股价走势图从昨天收盘的七点二五美元一路砸到四点二二,单日跌幅百分之四十一点七九,盘中最低触到三点七九。
旁边配了一张交易大厅的照片,几个交易员双手抱头,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数字。
等他看完三份报纸,戴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彭博终端打印出来的最新评级动态走了进来。
“老板,标普和惠誉昨天下午已经发布公告,正式把雷曼的评级放进了负面观察名单。穆迪今天早上也跟进了。三家的意思都差不多,如果雷曼再不能在短期内筹集到新的资本,评级将被下调至垃圾级。”
陈啸接过来扫了一眼后,抬头看着戴维问道:“雷曼那边最近有人联系你了吗?”
“没有。”戴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他之前不是一直想打包出售亚洲业务和伦敦的清算平台吗?我们报价都准备好了,他反而没有动静了。”
陈啸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他还在赌。”
“赌什么?”
“赌韩国人会低头,赌保尔森最后会心软。只要他还抱着这个念头,就不会真正坐下来跟我们好好谈资产出售。”
戴维撇了撇嘴,对于富尔德的做法很是不屑。
桌上的彭博终端机突然又跳出了一条新闻快讯。
陈啸扫了一眼,雷曼兄弟的CDS利差突破七百个基点,回购交易对手名单进一步缩短,几家大型对冲基金已经正式通知雷曼,将撤回存放在其大宗经纪部门的现金和证券。
“回购市场基本关门了。”戴维的声音低了下来,“雷曼的流动性撑不过这个周末。”
陈啸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我知道。”
下午五点,陈啸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肩颈。
曼哈顿九月的傍晚依然明亮,但今天的天空压着一层薄薄的灰云,阳光被过滤成一种疲惫的暖黄色,洒在那些玻璃幕墙的楼顶上。
刚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保尔森的私人号码。
“陈,你现在能来一趟华盛顿吗?”
“现在?”
“就是现在。我需要跟你当面聊一聊雷曼的事。”
陈啸握着手机想了一会。他听得出来,今天保尔森的语气里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我两个小时后到。”
“直接来财政部。我在办公室等你。”
电话挂断。陈啸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戴维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到他起身的动作,立刻跟了上来。
“去华盛顿?”
“嗯。”
“雷曼的事?”
陈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戴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陈啸靠在轿厢后壁上闭起眼睛。雷曼的第三季度财报已经出来了,亏损三十九亿美元,这是它一百五十八年历史上最难看的一份成绩单。评级机构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股东在跑,交易对手在跑,连大宗经纪业务的客户都在把现金往外撤。
保尔森现在叫他去华盛顿,大概是要做最后的拍板了。
车子在暮色中穿过林肯隧道,驶入新泽西收费公路。陈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加油站和汽车旅馆的霓虹灯招牌一帧一帧掠过。
他脑子里在把雷曼的情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资产、负债、买家、政治环境、保尔森的底线。
到财政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保尔森的办公室亮着灯,门虚掩着。陈啸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保尔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伯南克也在,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坐吧。”保尔森指了指伯南克对面的沙发,自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也走到会客区坐下。
“陈,雷曼的情况你也都清楚了。”保尔森开口时没有任何铺垫,“今天晚上我已经召集了华尔街的所有大型金融机构开会,讨论雷曼的最后处置方案。”
“你准备怎么办?”陈啸皱眉问道。
保尔森有些纠结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是真的不希望雷曼就这样倒下!但是现在巴克莱和韩国银行是雷曼全世界仅剩的两个潜在买家,这两家提出的前提条件又是美联储的书面担保,这一条我真的给不了。”
“所以呢?”陈啸继续问道。
伯南克接过话头:“所以今晚我和亨利召集了华尔街所有大机构开会。看看有没有集体出资收购雷曼的可能性。”
“提前叫你来是因为你在雷曼的资产出售谈判中是最接近成交的一方,你对雷曼的资产结构比华尔街任何人都清楚。等会的会议上,我们需要你提供独立的评估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保尔森和伯南克之间扫了一遍。
此刻他已经知道这两人单独把自己叫来见面的目的了。这是让他带头支持两人提出的这个方案!
联合所有人一起救雷曼?这个想法不错,但是实施起来会很难。他并不是很看好!
“我可以配合。”陈啸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保尔森抬了抬下巴道:“你说。”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雷曼的亚洲私募股权组合、伦敦清算平台、以及一部分大宗经纪业务的客户合约。这些东西我都要拿到一个明确的收购窗口。雷曼如果活了,我需要富尔德给我保证。如果雷曼注定要倒,到时候财政部对这些资产的处置,我必须排在最前面!”
保尔森盯着陈啸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往后靠了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陈,你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开最合适的价码!”
“这是华尔街最基本的规矩。”陈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伯南克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保尔森最终开口,“但等会的会议上,你不能提前露出这个意图。雷曼的处置方案还在讨论中,巴克莱和美国银行都还在桌面上。你需要先以独立评估方的身份把该说的话说完。”
“我知道分寸。”
保尔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华盛顿的夜色从缝隙里涌进来,远处国会山的穹顶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
陈啸坐在一旁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决定雷曼兄弟命运的会议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