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假意驰援

2008年9月12日，晚上九点，纽约，美联储大楼。

陈啸跟着保尔森走进那间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华尔街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高盛的新任CEO布兰克芬、摩根士丹利的新任CEO麦晋桁、摩根大通的戴蒙、花旗的新任董事长潘伟迪、美林的塞恩、美国银行的肯尼汉，还有几家大型商业银行和保险机构的负责人。

富尔德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脸色灰白一片。

今天他进门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了，他只能自己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后，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安静地交叠着，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一下。

保尔森在长桌顶端站定，伯南克和盖特纳分站两侧。他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目光最后在角落的富尔德身上多停了几秒。

“各位，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保尔森刚一坐下，就直接切入主题，“今天这么晚把你们叫来，是想讨论一下雷曼的事。”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上、文件夹上、或者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就是没有一个人看向富尔德。

这个话题在过去一年里已经讨论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论，雷曼的窟窿太大，雷曼的资产太复杂，雷曼的交易对手风险太高。

没有人会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

保尔森等了几秒，见没有一个人开口，他用眼神朝陈啸示意了一下。

陈啸慢慢坐直身体，目光在长桌两侧缓缓扫了一遍，轻轻咳嗽一声后才开口道:“那就由我先来说两句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有些惊讶的看向陈啸，要知道这家伙平常参加这种会议，基本很少开口的。

陈啸没管众人投来的目光，继续道:“我知道各位现在对雷曼的死活并不是很关心，但是今天我在这里必须提醒一下各位，雷曼如果真的破产，会给整个金融市场带来什么。”

“第一波冲击肯定是大宗经纪业务。对冲基金在雷曼存放的现金和证券会被冻结，这些基金无法满足其他交易对手的保证金追缴，会引发跨机构的连锁违约。”

“第二波冲击是CDS市场。雷曼是CDS市场最大的做市商之一，它的破产会触发成千上万份合约的集中清算，没人知道那些合约的底层资产到底值多少钱，恐慌会在一夜之间扩散到所有衍生品市场。”

“第三波冲击是货币市场基金。雷曼的短期债券遍布全美所有主要货币市场基金的投资组合，雷曼破产会导致这些基金净值跌破一美元，引发大规模赎回，整个短期融资市场会在一周之内停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然后加重语气道：“这三波冲击加在一起，会比当初贝尔斯登倒下时严重不知道多少倍。贝尔斯登只是两家对冲基金出了问题，雷曼可是整个衍生品市场的核心节点。到时候在座的各位全部都会被拖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会议室里依然一片寂静。有几个人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保尔森立马接过话头道：“陈说的这些正是我们担心的。现在已经不是雷曼一家的事，是整个金融体系的事。现在只有华尔街所有人团结起来，才有机会一起安稳度过这场危机。”

花旗的潘伟迪抬起了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问道：“亨利，说说你的具体方案！”

保尔森朝他点点头，开口道：“我和伯南克主席商量过了，由美联储牵头，然后各家各自出一部分资金，先稳住雷曼的流动性。具体方案我们可以再讨论。”

会议室里依然沉默。

陈啸环顾了一圈在座所有人，再次举起手道:“如果大家都同意这个方向，我可以先表个态。我愿意提供二十亿美元资金，用于收购雷曼的部分股份。这个数字不设前提条件，只要框架搭起来，我的钱随时可以到账。”

会议室很多人这时候都回过味来，陈啸今天这么积极，肯定是和保尔森达成了什么某种协议，不然以他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绝对不会在事情还没有定性的时候，就直接拿出真金白银出来。

潘伟迪看了陈啸一眼，语气有些不满道：“陈，我不管你跟亨利在这之前达成了什么交易。花旗现在自身难保。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压着几百亿美元的次贷资产，资本充足率在往下掉，股价在过去一个月已经腰斩。我们没有多余的资金拿出来救雷曼。”

摩根大通的戴蒙很是赞同的点头道：“摩根大通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贝尔斯登的烂摊子我们还没收拾完，整合成本比预期高了将近一倍。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往雷曼里砸钱，董事会不会同意。”

美国银行的肯尼汉话说得最是直接：“雷曼和美林，我们现在只能救一家。亨利，你自己选吧。”

保尔森看着最有可能掏出钱的几家如此快速的拒绝了这个方案，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沉默变成了僵持。

富尔德一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曾经这种场合，他永远是最活跃的一个。但是今天他只能静静的看着，看着这些人决定他一手打造的金融帝国的生死。

保尔森环视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道：“休会十分钟。大家再考虑一下，十分钟后我们继续。”

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十几个人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有人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有人只是找了个角落靠着墙，什么也不做。

陈啸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朝富尔德的方向走过去。

富尔德正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夜景。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着。

“理查德。”陈啸走到他旁边站定。

富尔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跟我来。”陈啸说完，朝走廊尽头一间空着的小会议室偏了偏头。

富尔德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啸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珠里，今晚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活人的光彩。

两人走进小会议室，陈啸看着富尔德，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道:“雷曼还有一次机会，可能是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