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话外之音

2008年9月12日，晚上九点二十五分，纽约，美联储大楼。

小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暂时隔绝在外面。

“什么机会？”富尔德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陈啸走到会议桌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富尔德也坐。

“理查德，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考虑过让雷曼转型？”

富尔德愣了一下：“转型？转什么型？”

“银行控股公司。”陈啸淡淡道，“像花旗、摩根大通那样。拿到银行牌照，接受美联储的监管，然后获得美联储贴现窗口的资格。”

富尔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手指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是说让雷曼转型变成一家商业银行？”

“对。一旦拿到银行控股公司牌照，雷曼就可以直接从美联储贴现窗口借钱。你的流动性问题会在拿到牌照的那一刻解决大半。”

富尔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陈啸继续说：“巴克莱和韩国人为什么不肯继续谈判？因为他们要美联储的担保。但如果你自己变成银行控股公司，美联储就是你的监管者，你的存款保险由FDIC提供，你的流动性由贴现窗口兜底。不需要任何单独担保。这是最干净、最体面的路径。”

富尔德低下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陈啸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这个方案背后的代价。

银行控股公司意味着雷曼必须放弃高杠杆、高风险的投行疯狂扩张模式，接受纽约联储的严格监管，彻底改变它一百五十八年来养成的侵略性企业文化。

资本充足率、流动性覆盖率、压力测试、监管评级，每一道关口都会把雷曼的手脚捆住。

“这和让雷曼破产似乎没什么区别。”富尔德的声音有些发涩。

“比破产强太多了。如果雷曼破产了，在法庭上你什么都保不住。转型之后，雷曼还在，名字还在，业务还在。只是换一个活法。”

富尔德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的节奏快了一些，然后慢下来，然后又快起来。

陈啸看着富尔德一脸纠结的样子，没有再劝，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富尔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理查德，我希望你自己考虑清楚！这可能是雷曼唯一的活路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明晃晃的，隔壁会议室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十分钟的休会结束了。

富尔德依旧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桌面，脑子里不停权衡着利弊。

转型银行控股公司，华尔街会怎么看他？雷曼的员工会怎么看他？他在这个行业里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混下去？

他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保尔森的秘书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富尔德先生，会议要继续了。”

富尔德这才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跟着秘书走出会议室。

会议再次开始，所有人都开始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布兰克芬拿出手机翻看起来，戴蒙在跟旁边的助手低声说话，潘伟迪直接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各位，会议继续。”保尔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提出来讨论。”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咳嗽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准备开口。

保尔森等了几秒，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富尔德身上。

他对富尔德没抱太大希望，他今天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像是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方案的样子。

“理查德，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富尔德。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有人的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此时会议室所有人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事到如今，他还能拿出什么说法？

富尔德坐在原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咬了咬牙，把陈啸刚才在小会议室里说的话原封不动讲了一遍。

“我想让雷曼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然后申请银行牌照，接受美联储监管，获得贴现窗口资格。这样雷曼就可以直接从美联储借款，不需要任何单独担保，不需要任何外部买家，也不需要财政部和美联储开任何先例。”

富尔德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有些错愕。

潘伟迪盯着富尔德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银行控股公司？”他把这个几个字小声重复了一遍。

肯尼汉的表情也变了。美国银行正在推进对美林的收购，富尔德提出的这个方案让他有了一个新的参考系。

戴蒙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从刚才的漠不关心变成了若有所思。

布兰克芬听完，直接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钢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麦晋桁坐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保尔森和伯南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银行控股公司这条路在法律上走得通，但执行起来一点也不简单。

雷曼需要提交一份完整的转型方案，包括资本重组计划、流动性改善计划、管理层调整方案。美联储需要组织专门的评估团队对雷曼的资产进行逐项审核，确定它是否符合银行控股公司的准入标准。整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到六个月，而雷曼连三到六周都撑不过去。

更麻烦的是，雷曼一旦转型为银行控股公司，就成了美联储的直接监管对象。美联储需要为雷曼的存款提供保险，需要为雷曼的流动性兜底。如果雷曼转型之后还是撑不住，美联储的声誉会受到直接冲击。

保尔森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脑子里在飞速权衡起来。

“理查德，这个方案我们记下了。”保尔森语气十分谨慎道，“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银行控股公司的转型涉及美联储、FDIC、OCC等多个监管机构，审批流程复杂且漫长。以雷曼目前的流动性状况，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我知道。”富尔德说，“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华盛顿支持，我可以重启和巴格莱以及韩国银行的谈判，相信这一回会简单得多！”

保尔森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道:“我会让团队尽快研究这个方案的可能性。尽快给你答复。”

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布兰克芬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陈啸注意到，就这一会时间，他已经写满了整页纸。

陈啸看着布兰克芬的背影，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富尔德。富尔德还坐在原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腰板挺得笔直。和两个小时前走进这间会议室时相比，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陈啸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方案是他提出来的，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曼想要获得华盛顿的支持很难很难。

这个方案他本就不是说给富尔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