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灭火与浇油
2008年9月18日，星期四，纽约。
六大央行的联合声明是在北京时间下午四点、纽约时间凌晨四点发出来的。
等到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揉着眼睛坐到屏幕前的时候，那条一千八百亿美元的注资消息已经在彭博终端上挂了四个小时。
道指期货在盘前交易中直线拉升，涨幅一度超过两百点。交易大厅里所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像是憋了一整夜的尿的人终于找到了厕所。
开盘后十五分钟，道指涨了将近一百八十点。高盛从昨天收盘的九十七美元跳到了一百零五，摩根士丹利从二十二拉到二十五。
金融板块更是全线上涨，CNBC的主播声音都亮了半个调门：“六大央行联手灭火！全球金融体系正在作出积极回应。”
但那股劲只撑了不到四十分钟。
十点出头，道指开始往回吐。一百八十点的涨幅被啃到一百，然后七十，然后四十。高盛从一百零五滑回一百零一，摩根士丹利从二十五跌回二十三块八。
到中午的时候，标普五百金融板块从涨百分之三变成跌百分之一点五。
整个金融市场像是一个人刚被从水里捞上来，喘了两口气，又被摁进水下去了。
市场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钱到位了，信心还没到位。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下午两点。
保尔森坐在会议室长桌顶端，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伯南克坐在他左手边，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小臂搁在桌面上，手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货币市场基金资金流向报告。
“股市虽然还在走低，但至少货币市场那边暂时止血了。”伯南克开口道，“六大央行的互换额度撑住了美元短期融资的底，至少今天早上银行间市场没有继续冻结。但资金在往国债里挤的速度一点没慢，三个月期收益率还在零点零六趴着。”
保尔森把手中的烟头摁灭，问道：“商业票据呢？”
“还在流血。ReservePrimaryFund清盘之后，货币市场基金行业整个慌了。昨天一天又跑了六百多亿。基金为了应付赎回，拼命往外抛商业票据，买盘根本不接。”
“美联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保尔森问。
伯南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美联储准备动用外汇稳定基金，最多五百亿美元，为货币市场基金提供为期一年的临时担保。布什总统今天早上已经签字了。”
“第二，”伯南克翻到下一页，“美联储创设一个新的工具，叫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共同基金流动性工具，简称AMLF。运作方式是美联储以贴现率向存款机构和银行控股公司提供无追索权贷款，让它们去买货币市场基金手里卖不掉的资产支持商业票据。”
保尔森听完，沉默了两秒道：“无追索权。意思是如果那些商业票据最后成了废纸，损失由美联储承担，买资产的银行不背。”
“对。不这么设计，没有银行愿意进场接盘。”
保尔森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后，他目光扫了一圈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财政部副部长、助理部长、几个司局负责人，还有坐在靠墙位置的尼尔·卡什卡利。
“其他人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尼尔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抬起了头。
他知道时机已经已经到了！
“部长先生，我这边有一件事，可能跟货币市场不是一条线，但我觉得有必要告知一下各位。”
保尔森看了他一眼：“你说。”
尼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SEC交易与市场部今天早上发过来的卖空数据汇总。过去五个交易日，标普五百金融板块的成分股中，有二十七只的卖空头寸出现了异常增长。其中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美国银行、花旗，这五家的卖空比例在过去一周里平均上升了将近四十个百分点。”
保尔森拿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尼尔继续说道：“详细数据是高盛的卖空比例从上周的百分之二点八跳到了今天的百分之六点一。摩根士丹利从百分之三点五跳到了七点八。花旗从百分之一点九跳到四点三。”
“这里面有几个名字比较显眼。绿光资本的艾因霍恩，从八月份开始就在公开场合质疑雷曼的会计处理，做空雷曼赚了大概十亿美元。雷曼倒了之后，他转手加码做空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还有一个叫‘信用篮子’的结构性产品，一揽子做空二十五家跨国银行和投行的股票，规模在过去三周翻了一倍。”
保尔森把表格放回桌面上，呼吸明显开始加重。
“部长先生，我们在前面拼命往系统里灌流动性。但华尔街这些空头在干什么？他们在拿我们的救市当卖空的燃料。”
尼尔的声音很平静，似乎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这不只是赚钱的问题。他们是在利用恐慌，也在制造恐慌。”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在灭火，有人在浇油。这样下去，救市的进度会被严重拖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保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然后他转头看向伯南克。
“本，SEC那边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伯南克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SEC从七月份开始已经宣布了一项紧急命令，限制对金融股的卖空行为。但很多交易员对这个命令的反应是，限制的是裸卖空，通过期权合成和离岸账户照样可以做。执行力度和执行速度都是问题。”
保尔森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卖空数据表格上。
“尼尔！”
“部长先生！”尼尔抬起头看向保尔森。
保尔森深深看了尼尔一眼，开口问道:“既然你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么你肯定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了吧？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