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人的名，树的影
2008年9月18日，纽约，绿光资本总部。
和华盛顿那边愁云惨淡的气氛截然不同，绿光资本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打了肾上腺素一般。
交易大厅里年轻的分析师们时不时的就传来一声欢呼，甚至还有人在接待大厅的白板上画了一幅雷曼兄弟logo被推土机铲平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写着“R.I.P1850-2008”。
顶层会议室里，绿光资本CEO大卫·艾因霍恩此时正召开一场庆功会。
他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几张打印图表，笑着开口道:“马克，说说最近我们的收获吧！”
坐在长桌左侧的交易主管马克·霍华德翻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道：“雷曼这笔空单，我们从六月中旬开始建仓，平均成本压在二十六美元附近。本周一破产消息出来之后，我们到昨天收盘陆续平掉了最后一批，平均卖出价折算下来四毛七。整笔交易实现毛利十一亿三千万美元，扣除借券成本和交易费用之后，净赚大概十亿出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坐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分析师更是用力挥了挥拳，像是刚刚在球场上打出了全垒打的击球手。
艾因霍恩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摩根士丹利那边呢？”
“还在持有。”霍华德翻到下一页，“我们从上周开始分批建仓，空头均价三十四美元，到昨天收盘已经跌到二十三块八。账面浮盈大约两亿八千万，仓位规模还在加。不过昨天六大央行注资之后，摩根士丹利反弹了一下，我们暂时停手观察。”
“停手是对的。别把利润全吐回去。继续盯着，等它反弹到阻力位再继续加码。”
艾因霍恩说完，双手往下压了压，“各位，雷曼这笔钱赚得漂亮，但这不是我们的终点。雷曼只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记号笔，走到白板前，把那个雷曼的简笔画擦掉，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圈。
“接下来，我们的猎场将会是全世界。”
他一边说一边在圈外面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方向：“欧洲的银行，比如德意志银行、巴克莱、瑞银、瑞士信贷。它们的杠杆比美国投行还高，美元融资缺口比雷曼还大。亚洲的房地产开发商、澳大利亚的矿业公司、拉美的进口商。这轮危机会继续往下传，每一个靠杠杆撑着的地方都会断裂。”
他搁下记号笔，转过身。
“雷曼这十亿美元，只是开胃菜。接下来两年，我的目标是一百亿美元。”
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拍桌子声和口哨声。
就在这时，坐在长桌末尾的一位高级分析师彼得·康纳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卫，有件事我想要提醒你一下。”
艾因霍恩看了他一眼：“说。”
“是关于我们在西部信托银行的空仓。这几天我又做了一些背调，发现这家银行背后不光站着美联储，还有中东那几家主权基金在撑腰。他们的资本充足率在区域银行里算好的，负债结构也没有大问题。硬砸不一定砸得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道：“更重要的是，我通过一些秘密渠道查到虽然陈啸已经出清了西部信托银行的所有股份，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弃这家银行。”
“陈啸”这个名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窒。
原本坐在角落里正在翻手机的几个交易员同时抬起了头，表情瞬间都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几个，十年前他们在华尔街还是在交易大厅跑腿打杂的时候，陈啸就已经在世界金融市场搅动风云了。
英镑战役、亚洲金融风暴、互联网泡沫做空、黄金逼空。这些战役甚至曾经被他们当成教科书一样研究过。
艾因霍恩听到这个名字也是愣了片刻，很快他咳嗽一声，让自己声音尽量保持有力道:“陈啸没什么可怕的，你们知道他上一次在市场里正儿八经地出手是什么时候吗？”
没人接话。
“去年下半年，黄金市场。那之后他就把西部信托整个交出去了，拿着钱去搞什么实业去了。他现在已经跟我们这一行离得越来越远了。”艾因霍恩越说底气越足，“这一次雷曼从爆出问题到破产，前后几个月时间。这么大一块肉掉在地上，他连动都没动一下。他已经没有当初那股冲劲了！”
会议室里有人配合的笑了一声，但笑声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那这次如果陈啸真的出手怎么办？”康纳利追问了一句。
“即使他出手又怎样？”艾因霍恩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点，“陈啸再厉害，他也挡不住整个金融市场在往下走。美联储的救市工具已经用到头了，商业票据市场还在流血，欧洲的银行在发抖。这轮危机的深度和广度，不是任何一个人能挡住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然后宣布道:“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散会！”
艾因霍恩起身离开会议室，会议室里众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好像他们这位CEO远没有他刚才说的那样有底气啊！
同一时间，曼哈顿中城另一头，索罗斯家族办公室。
季度财报摊在索罗斯面前的办公桌上。对面坐着德鲁肯米勒，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汇总表，声音不疾不徐地念着数字。
“二季度基金整体回报率百分之十八点七。其中做空英国银行贡献了最大一块，苏格兰皇家银行和巴克莱的空头仓位合计实现利润大概三点二亿美元。做空美国房地产相关CDS又赚了两亿出头。加上做多黄金的仓位，二季度净收益大约六亿四千万美元。上半年累计收益率跑赢了标普五百大概三十五个百分点。”
德鲁肯米勒念完把表放在桌上，等着索罗斯的反应。
索罗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眼睛看着窗外的东河。河面上有几艘拖船慢吞吞地挪着，太阳从云后面漏出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斯坦利。”
“嗯。”
“SEC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德鲁米勒愣了一下：“暂时没听说有什么动作。七月份那个裸卖空禁令还在，但执行得很松。SEC的人手本来就不够，雷曼倒了之后他们全部精力都在查雷曼的披露文件和两房的会计处理，卖空监管没排上优先级。”
索罗斯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然后松开。
“不对。”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索罗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德鲁肯米勒脸上，“你不觉得吗？雷曼倒了，美林被吞了，AIG被政府接管了。三大央行联手往市场里灌了一千八百亿，结果股市只反弹了四十分钟。”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道：“按道理来说这时候华盛顿应该拿出一些非常激进的措施出来，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做！”
德鲁肯米勒想了几秒，慢慢皱起了眉：“你是说，他们在默默准备着什么？”
索罗斯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乔治？”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索罗斯无比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