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物是人非
2008年9月18日,晚上八点,纽约,私人俱乐部。
陈啸站在俱乐部门前站了一小会,然后推开那扇锻铁门,走进了那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包厢内。
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索罗斯此时正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的不再是威士忌,而是一杯苏打水。
见到陈啸进来,索罗斯站起来,伸出手。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一些,背有些弯,但那只手还是很有力。
“陈,好久不见!”
“乔治,好久不见”
两人握了握手,陈啸在对面坐下。侍者还记得陈啸,按照他以前的习惯端来一杯波本,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第五大道上车灯不时从窗前闪过。
陈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看着索罗斯笑着开口道:“乔治,你现在怎么喝起苏打水了?”
索罗斯一愣,然后端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有些自嘲道:“没办法,年纪大了。医生建议我现在尽量少喝酒!”
说完,语气有些感慨的道:“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间包厢里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陈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好像是1992年。那次我们好像谈的是德国马克的事。”
“对。那年你三十岁不到。”索罗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那时候我们配合得很好,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陈啸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惜我们现在的方向已经完全不同了!”
“乔治,你这是在感慨物是人非?”陈啸问。
“算是吧。”索罗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陈,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我想知道最近华盛顿是不是在准备些什么?”
陈啸看着他,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意思?”
索罗斯淡淡道:“我这辈子做空过很多东西。英镑、泰铢、里拉。每一次做空之前,我最先研究的是这个个国家的央行手里有什么牌。英格兰,泰国他们的底牌我能算清楚。但这一次我真的算不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雷曼倒了,美林卖了,AIG被接管了。华尔街的空头在狂欢。而华盛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样看着。以我多年和这些国家央行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很不正常。”
陈啸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慢慢往下淌。
“乔治,你很敏锐。我问你一个问题,当一个国家发现靠市场自己没法正常运转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索罗斯的眉毛顿时全部挤在了一起:“你指的是什么?像俄罗斯一样,债务违约?”
陈啸先是一愣,然后摇头失笑。看来当年俄罗斯债务违约的事,已经让索罗斯有些应激了。
“那还不至于。美国又不是俄罗斯。”他把酒杯放下,继续道,“但亲自下场是肯定的。当自由浮动不能稳定市场的时候,那政府就会自然而然走向管控这一条路。”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目光落在索罗斯脸上,补了一句:“特别是对那些干扰他们救市进度的人,更是他们打击的首要目标。”
索罗斯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就压了回去。
“你的意思是……”索罗斯斟酌着措辞,“华盛顿准备对空头动手?”
“我没这么说。”陈啸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只是在告诉你,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它不会跟任何人再讲规则!国家也是!”
索罗斯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不像是美国会做的事。自由市场是美国的根基,卖空是市场定价机制的一部分,华盛顿不可能明面上动手。”
陈啸叹了口气道:“乔治,所谓的市场自由,只是在没被逼到那份上的时候。”
他盯着索罗斯的眼睛,表情认真道:“当年英国政府是怎么做的?1992年,英镑危机,莱蒙首相把利率从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十五,一天之内两次加息。那是市场行为吗?那其实就是政府亲自下场。”
索罗斯沉默了。
“还有1997年,泰国央行花了上百亿美元进场托底,最后连外汇储备都打空了。马来西亚呢?马哈蒂尔直接宣布资本管制,把外资的进出通道掐断。日本人呢?九十年代银行坏账堆积成山的时候,大藏省让银行自己想办法撑住,撑不住的直接撮合合并。这些国家的政府都试过亲自下场管控局面。他们之所以失败,只是因为国家实力不够,兜不住底。”
他顿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美国不一样。美国有全世界最大的资产负债表,有全球储备货币的印钞权,有美联储和财政部。他们要是决定下场,能量比所有那些国家加在一起都大。”
索罗斯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乔治,我跟你是老朋友了。”陈啸把酒杯拿起又喝了一口,“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所以我今天才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
“这场空头的盛宴,其实在雷曼倒下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美国会是所有空头的坟场,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以前赚过多少钱。”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索罗斯低着头,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把面前的空杯轻轻推开了半步。
“陈。”他的声音无比诚恳道,“谢谢你。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啸朝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乔治,好自为之。别在这条路上闭着眼走到黑。”
索罗斯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点了点头。
陈啸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深红色地毯,他的皮鞋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带着他往一楼去。
索罗斯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对面那张空沙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啸第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时的样子。年轻、锐利,眼睛里全是野心。
而现在他从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东西了,只剩下高深莫测。
索罗斯把苏打水喝完,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德鲁肯米勒的号码。
“斯坦利。”
“乔治。”
“明天开盘,把金融股的空头仓位全部平掉。不留任何尾巴。”
电话那头德鲁肯米勒顿了一下:“全部?”
“全部。”索罗斯说完停了一下,“这次不是赚钱的问题。是活着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