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落差感
9月21日，星期日，晚上七点半，波士顿，望园。
天已经黑透了，玄关的灯刚亮起来没一会儿，门铃突然响了。
陈啸从书房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林肯停在车道尽头，尾灯还亮着，一个穿深灰大衣的人正从后座出来，动作慢吞吞的。
陈啸下楼的时候，莎拉已经把人迎进了客厅。
富尔德站在壁炉旁边，手里捏着莎拉塞给他的一杯红茶，杯子端得有点晃。
和上次见面相比，他瘦又了一些，原来合体的大衣现在穿在身上已经是松垮垮的，连肩膀的褶子都没抖平。
“理查德。”陈啸走过去，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陈。”富尔德点了点头，“打扰你们的周末了。”
莎拉在旁边笑着接了句:“不打扰，你们去书房聊吧。”
两个人上楼进了书房，陈啸示意他坐。富尔德没坐，端着那杯红茶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眼睛在上头的书脊上扫来扫去。过了得有半分钟，他才在沙发里坐下来。
陈啸就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富尔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抬起头问道：“陈，今天我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转型成控股银行的申请，华盛顿用了多长时间就审批通过了？”
陈啸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
富尔德没说话，一双眼睛就这样死死盯着陈啸。
陈啸无奈道:“三天，从他们有这个想法开始！”
富尔德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后苦笑了一声：“三天？还真是讽刺啊！雷曼可是有整整一周时间！”
“没办法，雷曼破产引发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保尔森的预期。所以华盛顿这次只能选择妥协，同样的事情他们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他们承受不起。”陈啸淡淡道。
富尔德闻言，顿时感觉到有些荒谬。
“这么说来，我还帮了他们在一把？”
陈啸没有回答，又看了富尔德一眼开口问道:“理查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还是不甘心？”
富尔德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我当然不甘心，自从雷曼破产后，最近我在家里天天闲得发慌。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就好像你爬了一辈子山，终于爬到顶上了，结果突然被人一脚踹到山底。而身边的同伴又全部选择见死不救！”
说完他抬起手道：“陈，你知道雷曼破产清算的时候，我手里那些股权，最后算下来值多少钱吗？五十万美元。我在雷曼奋斗了三十年，最后手里剩下的钱，在曼哈顿都买不了一套像样的公寓。这太可笑了！”
“你缺钱吗？”陈啸反问道。
富尔德被问的一愣，然后摇头道:“缺钱倒不至于。我早年在雷曼的现金薪酬和奖金大部分都配置到别处去了，房地产基金那边还有一笔，做LP投了几个科技项目，另外跟几个老朋友合伙搞了个小型的并购咨询公司，挂个顾问名头，一年也能分个几百万。”
“问题是，这不是钱的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高盛和摩根史丹利可以，雷曼就不行！我想不通！”
这一次陈啸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然后富尔德整个忽然像是泄了气皮球一般，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天花板道：“算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意义，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陈啸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那你可真找对人了。现在整个华尔街愿意坐下来听你诉苦的。大概就剩我了。”
富尔德也笑了一下，有些感慨道：“确实如此，以华尔街这帮人的尿性，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失败者的发言。”
他说到这儿，抬起手搓了搓脸，语气慢慢恢复平稳道：“好了，找你聊了一下，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接下来我们说正事吧！”
“什么事？”陈啸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在墨西哥的北方银行不是准备接手雷曼南美和亚洲的一些私募股权和伦敦清算平台吗？我听说遇到了点麻烦？”
陈啸点了点头道：“桑切斯跟我提过，说有几个主管不太配合。”
富尔德笑着说道:“这很正常，那几个人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什么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他们手上那些LP关系是他自己一个一个跑下来的，你让北方银行的人直接接手，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抵触。”
富尔德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茶几边缘敲了敲，“我明天给他们打电话，让他好好配合你，我想这点面子他们还是会给我的！只是我希望你能给他们安置好合适的位置！”
“放心，我会安排好的，那就多谢了，理查德。”陈啸说。
“不用谢我。那些人跟了我十几年，雷曼没了，他们还能有个去处，我心里也踏实一点。”富尔德站起来，把大衣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往身上穿，动作比进门的时候利索了一些，“行了，不早了，我还要回酒店。明天一早的飞机回纽约。”
陈啸送他到玄关。富尔德穿好大衣转过身，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陈，今天谢谢你了。我知道你时间保贵，还听我唠叨半天。”
“下次来波士顿提前说一声，我开瓶好的红酒。”陈啸握着他的手笑着开口道。
“那就一言为定！”富尔德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华尔街巨头又回来了一般！
林肯的司机已经下车把后门拉开了，他弯腰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望园的暖黄灯光，然后低头上了车，尾灯顺着车道拐出去，消失在树篱后面。
陈啸关上门回到客厅，莎拉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翻一本杂志。她抬起头来看着陈啸：“理查德刚才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以前在宴会上见他，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的，现在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
“他曾经是华尔街真正的王者，雷曼那艘船他说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现在船沉了，他站在岸上看着别人划新船出海。这种落差，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陈啸在莎拉旁边坐下来，顺手把她手里的杂志抽走放到茶几上。
莎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看着他：“陈啸，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陈啸靠在沙发里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这么笃定？”
“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舞台中央。”他偏过头看着莎拉，“富尔德现在难过的是丢了那个站在台上接受掌声的位置。我压根就没上去过，也就无所谓下来。”
莎拉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松快了不少：“行吧，幕后大佬。现在能不能麻烦幕后大佬去给你儿子检查一下作业？威廉今天数学作业错了一半，老师刚给我打过电话。”
陈啸听完立刻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句：“我还有个电话要打，检查作业的事就交给你了！”
莎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