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放不下的旧世界
9月30日，星期二，早上七点半，华盛顿。
尼尔把见面地点定在宾夕法尼亚大道旁边一条小街上的咖啡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CaféduParc”，底下还有一行小字，“Est.1978”。
店面早上六点半就开了，这个时间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桌人，有看报纸的、敲键盘的、端着杯子发呆的，各忙各的。
包间在靠里那一侧，一道磨砂玻璃推拉门隔出来的半封闭小隔间，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头顶一盏黄铜吊灯，光线有些昏暗。
尼尔到得比陈啸早。陈啸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面前忙活着，杯子里的美式已经下去了半截，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
看见陈啸进来，他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点了下头道：“老板，你来了。”
“坐吧！”陈啸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探进头来，他要了杯黑咖啡，尼尔也指了指自己的杯子示意再来一杯。
门拉上之后，陈啸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尼尔一眼。这大半年在财政部干活，人瘦了一圈，颧骨比原来突出，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衬衫领口没之前那么挺括了，整个人带着一种长期睡不够的疲态。
“说吧，保尔森遇到什么事了，让我这么一大早就赶过来！”
尼尔压低声音道：“老板，昨天白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起了昨天下午罗斯福厅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陈啸端着咖啡，小口小口的喝着。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
尼尔没注意到陈啸的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讲到保尔森单膝下跪的时候，他的情绪明显开始高涨起来。
“老板，我在财政部也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了，说实话，以前我对保尔森是有看法的。我一直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高盛擦屁股。但这几个月下来，我看着他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到处扑火，两房、AIG、货币基金，一个接一个。昨天那一跪，更是震撼到我了！”
他抬起头来，表情很认真，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光：“一个财政部长，为了推一个法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自己脸面搁地上，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反正换了是我，肯定做不出来。说真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想要全力拯救美国这场金融危机的！”
陈啸把咖啡杯搁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尼尔，意味深长道：“所以，尼尔，你现在是觉得保尔森很伟大？”
尼尔被这句话问得一愣：“难道不是吗？”
“他确实想拯救美国的金融体系，这一点没错。”陈啸先是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道，“但我觉得他跪这一下，私人因素的占比更重一些。”
尼尔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神里带着不解。
陈啸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包间角落里那台老式暖气片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尼尔。
“尼尔，你要知道保尔森在财政部这段时间一直是饱受争议的。就如你刚才所说，他身上那个‘高盛前CEO’的标签，从他进财政部第一天起就贴在那儿，怎么都撕不掉的。”
“现在再加上这个七千亿的方案，你觉得国会那帮人怎么看他？美国民众会怎么看他？”
尼尔听完，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起杯底。
“他跪那一下，是在堵所有人的嘴。”陈啸看了尼尔一眼，继续道，“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卑微到这个份上了，我已经把自己的脸面搁在你们脚底下踩了。这个法案要是还过不了，美国经济要是出现问题，那责任就是你们的，不是我的。这一跪，让他在政治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尼尔低头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显然此刻他已经开始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倒带看昨天白宫发生的事情了。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块搞政治的料。”陈啸往后靠了靠，语气带上了点揶揄道，“尼尔，你要知道，一个成功的政客，首要条件就是没脸没皮。保尔森在华尔街混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更懂如何做生意，用这一跪换来这么多东西，这笔交易简直太划算了！”
尼尔沉默了很久很久，他感觉听陈啸分析完，自己的三观再次被重塑了！
陈啸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感慨道:“其实保尔森跟富尔德这些华尔街的老人，他们经历过华尔街最辉煌的时候，在他们心里永远都装着一个旧世界。”
“那是一个市场自由、投行可以无限扩张，华尔街精英辈出的旧世界。虽然那个世界现在已经快要死了，但保尔森还是放不下，还是想护着它，哪怕最后护着的只是它的尸体。”
尼尔听完，靠在椅背上愣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啸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杯底剩了一层薄薄的渣，他看了一眼，把杯子搁回碟子上，扶着桌子站起来。
“行了。看在他这一跪的份上，这回我会帮他一把的！”
尼尔回过神，也跟着站起来，边把笔记本电脑往包里塞，边开口问道：“老板，你准备怎么做？”
陈啸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没接他这话茬，拉开包厢磨砂玻璃门就往外走。外面大堂的光涌进来，照得包间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具体怎么做要见过保尔森再说。”陈啸走到咖啡店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放心，我会帮他搞定的！”
尼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咖啡店，华盛顿九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点凉意，街角那棵梧桐树叶子开始往下掉，环卫工人在路边扫成一堆。陈啸的车停在街对面，司机站在车门口等着。
“老板，”尼尔在身后叫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次你想要得到什么？”
他知道，他的这位老板从来不会白帮忙的。可如今的保尔森，好像已经没什么能够给他的了！
陈啸拉开车门，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尼尔，你知道我的，我做生意一直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说完他弯腰钻进车里，临关门前把车窗按下来一半，又补了一句：“放心，这一次我不会趁火打劫的！”
车窗升上去，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尾灯在梧桐树影底下晃了两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尼尔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包，抬头看了会儿天，长长叹了口气。
但愿老板这次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