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10月7日，星期二，上午十一点二十，纽约，花旗集团CEO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潘迪特没急着回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落地窗边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东河上那几条拖船慢吞吞地往上城方向挪动着。
陈啸在沙发上坐下来，桑切斯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那份北方银行的报表还露着一个角。
潘迪特转过身，叹了口气道：“陈，董事会那关你算是过了。但接下来的具体条款，咱们还得再好好谈谈。”
说完他走回办公桌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在顶上写了两个词：Citi，NorthernBank。
“你先说说你的要求。”
陈啸没绕弯子，直接报价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北方银行拿现金加股权，换花旗至少百分之八的股份，外加一个董事会席位。”
潘迪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道：“百分之八？你知道花旗总股本五十多亿股，百分之八就是四亿多股。按现在十六块出头的市价，那就是六十多亿美元的账面价值。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桑切斯问道:“北方银行股价的百分之二十在你那份报表上净资产值多少钱？”
“三十八亿美元。”桑切斯接了一句。
潘迪特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下，皱眉道:“相差很大啊！陈，你准备拿出多少现金？”
“三十亿美元现金，分两年付清。第一笔十亿在交割日到位，第二笔二十亿分两年交割。”
潘迪特摇头道:“加上现金部分，账面上看着是平的，但账不是这么算的。花旗的股份是流动的，纽约交易所每天有人报价。北方银行的股份不上市，没有公开市场，我拿着这百分之二十，退不出去，也抵押不出好价钱。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解释这笔流动性折价？”
陈啸靠在沙发上，不急不慢道：“潘迪特，北方银行今年前三季度净利润十四亿，不良率一点三，拨备覆盖率百分之二百八。这样一家银行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放在正常年景，你拿三十八亿现金都不一定买得到，更何况现在市场还不正常。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只要拿出这部分股份去找华尔街的投资机构，四十亿都不是问题。”
潘迪特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摇头道:“至少三十五亿现金。第一笔资金必须是二十亿美元，协议完成后立刻交割。关于董事会席位，我可以直接答应你！”
陈啸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桑切斯一眼。
桑切斯低头算了半天，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第一笔二十亿现金，北方银行账上还是挤得出来的，但会紧一阵。
“可以。”陈啸把视线转回潘迪特脸上，“但第二笔十五亿的支付条件要挂钩。如果明年这个时候花旗的Tier1资本充足率没有回到百分之十以上，第二笔资金延后，不计利息。”
潘迪特皱了下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花旗三季度Tier1是百分之八点二，拿到TARP那两百五十亿之后能往上抬一截，但离百分之十还有距离。
陈啸这个条件等于给自己留了一个缓冲，万一花旗明年上半年补不齐窟窿，第二笔钱就能一直拖下去。
“行。”潘迪特吐了口气，“百分之十的门槛，我接受。那换股的事，就按这个框架走。法律文件就让两边团队尽快搞定。”
他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对折了一下，推到桌角，然后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陈，换股的事谈完了。现在我们说另一件事。”
“你说！”
“其实换股的事并不重要，哪怕花旗吃点亏也无所谓。你要知道董事会今天之所以这么痛快的答应你的换股要求，最主要是因为你最后那句话。帮花旗争取美联储的不良资产担保。”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陈啸脸上：“现在花旗最大问题就是账上那三千多亿有毒资产。只要这些资产还按市价挂在资产负债表上，资本充足率就是一个笑话。如果不能按你所说拿到联邦担保，我们现在谈的这些全部没有意义。你即使拿到花旗的股份也很快会变成一堆废纸。”
陈啸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道：“这些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就好。”潘迪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搞定保尔森和伯南克？担保这件事，不是财政部一家说了算。美联储要点头，FDIC要签字，需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
陈啸点点头:“你说的这些确实都是问题，所以这一次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花旗的配合。”
潘迪特挑了挑眉：“怎么配合？”
“我需要花旗明天就公布三季度财报，最好真实一点。”
潘迪特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啸道:“陈，你知道那会带来多大恐慌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三季度的财报很难看，账面亏损至少二十八亿，减记四十四亿，贷款损失四十九亿，信用卡坏账也在往上走。这些数字如果原封不动地公布出来，花旗股价一天就能跌破十块你信不信。”
“你不点这颗炸弹，炸弹也会自己炸。”陈啸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即使熬到月底，财报还是一样要放出来，数字还是一样难看。”
潘迪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要知道保尔森现在手上有七千亿美元，但他不可能同时救所有人。”陈啸继续往下说，“他需要挑几个问题足够大体量又足够大的先救起来。而花旗就是那个‘大而不能倒’的。”
“所以你现在公布财报就是给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在国会面前说得出口的理由。花旗真实亏损曝光，系统性风险迫在眉睫。我觉得这个理由足够保尔森做出决定了！”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陈啸深深看了潘迪特一眼，“你把烂账摊开，花旗可能会疼一下。等只要保尔森那边答应这个担保方案，花旗的资本充足率一步就能从八点二跳到安全线以上。到那时候，股价会回来的。”
潘迪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东河上，一艘拖船拉了声汽笛，闷闷地传进来，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就散了。
“如果保尔森不接呢？”潘迪特终于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如果我把财报扔出去，市场崩了，保尔森说‘花旗自己作的，我不管’，就像当初雷曼一样。那我就是在亲手在把花旗埋进坟墓。”
“他不会不接。”陈啸很是肯定道，“花旗如果倒了，全球货币基金会跟着倒一片，商业票据市场会彻底死透，即使美国银行和摩根大通也扛不住连锁反应。保尔森不敢赌的！”
潘迪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华盛顿？”
“我现在就准备动身。”陈啸站起来，把大衣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财报一公布，我会第一时间找保尔森谈。你现在需要准备好一样东西——花旗内部对那三千亿资产池的估值明细，越细越好。财政部和美联储要的可不止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数字。”
潘迪特也跟着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啸面前，伸出手。
“财报我明天就发。估值明细我也会尽快准备。”他握着陈啸的手，力道有些重，“陈，这次我就陪你豪赌一场。你别让我输的太难看。”
“放心，你输不了！”陈啸把手抽回来，笑着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