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一举多得
10月8日，星期三，纽约。
花旗的财报是在当天开盘前挂上官网的。没有发布会，没有分析师电话会，连一份像样的新闻稿都没有，就一个PDF，三页纸，搁在投资者关系页面的最底下，跟那些没人看的季报附件挤在一起。
可惜这种刻意的低调并没有任何效果。
九点开盘，花旗股价从十六块二直接跳空低开到十四块八，头十五分钟成交量就顶到平时大半天的水平。
卖盘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对冲基金的程序单，有共同基金的赎回盘，还有一堆散户在打折券商那儿挂的市价单，密密麻麻跟蚂蚁搬家似的。
十点出头，跌破十四块。十点半，十三块五。十一点，十三块整。午盘前股价钉在了十二块九毛三，半天跌幅就超过百分之二十，创了十一年新低。
金融板块也被花旗拖着一块往下沉，美国银行跌了将近百分之十，摩根大通跌了百分之七。标普金融板块一上午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一。
CNBC的滚动标题打出来的时候措辞都来不及润色，“CITICOLLAPSE”几个大写字母怼在屏幕右下角，红底白字，晃得人眼睛疼。
保尔森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快讯的。
早上，他和伯南克刚开完一个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题是七千亿的第一阶段分配方案。
此时他的办公桌上正摊着财政部和美联储两边团队磨了一个礼拜的表格，每一栏都填着数字，每一栏旁边都画着圈。
有的圈是铅笔画的，随时可以擦掉；有的圈是用钢笔描了两遍的，意思是这事差不多定了。
表格第一排就是AIG，七百亿美元。伯南克坚持要这个数，理由是AIG的CDS敞口绑着欧洲一堆银行，让它倒了，雷曼那天的场面还得再演一遍。
然后是汽车业，八百二十亿美元。保尔森对底特律那帮人没什么好感，但密歇根和俄亥俄的选举人票不是闹着玩的，何况通用和克莱斯勒的供应商链条下面挂着几十万张工资单，要是大选前一个月让那些人回家自己吃自己，博纳能直接冲进他办公室生吃了他。
然后是重启信贷市场，两百七十亿美元。这一块是伯南克最上心的，商业票据市场冻得跟石头一样，货币基金还在挤兑，TALF那套东西得有钱才能转起来。
最后一栏是关于救助美国普通房主的，四百六十亿美元。这是法兰克和佩洛西在法案里硬塞进来的条款，保尔森当时签得有多痛快，现在看着这栏数字就有多牙疼。
在表格的最下面还有着银行两个字，下面确是空空如也。
保尔森把笔丢在表格上，靠在椅背里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喝了四杯咖啡，嘴里现在全是苦味。
“银行这边很麻烦，国会那边盯得太紧了。佩洛西昨天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关于华尔街的救助计划，她会时刻关注！”
伯南克坐在对面，胳膊肘搁在扶手上，就这样盯着面前的表格，显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保尔森的这个问题。
这时候保尔森秘书敲了敲门，探进来半个脑袋道：“部长先生，陈啸先生来了。”
保尔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把表格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好气地说了句：“这个时候这家伙还来添乱，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陈啸推门走了进来，扫了一眼保尔森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伯南克那副沉思的样子，拉开椅子坐下来，随口问了句：“两位脸色好像不太好看，这是怎么了？”
保尔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客气道：“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花旗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陈啸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我现在心情能好吗？”保尔森把手里那支笔往桌上一扔，笔在表格上滚了一圈，被伯南克伸手拦住了，“七千亿的分配方案刚有点眉目，花旗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今天道指跌成这个样子，货币基金那边估计又得开始抽水，商业票据市场刚有点解冻的苗头又得冻回去了。”
陈啸没管他这通牢骚，而是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哦？分配方案出来了吗？那你答应我的份额，还算数吧？”
保尔森叹了口气，把那张扣着的表格翻回来，推到陈啸面前：“答应你的事肯定算数。这是分配表，你看一下，现在能动的钱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花旗现在又出事了，还需要用钱，我现在能给你的，最多就是把你这三百亿的优先级往前排一排。”
陈啸低头简单扫了一遍那张表格，然后把表格重新推回去，笑着开口道:“亨利，不用这么麻烦了，我这三百亿的份额，就直接全部用在花旗身上吧！”
保尔森正准备端杯子喝水，听完陈啸所说手直接停在半空。他把杯子放下来，跟伯南克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你那三百亿份额全给花旗？陈，我没听错吧！你会这么好心？”
陈啸不以为意道:“我也不瞒你们，最近跟潘迪特这两天谈成了一笔生意。反正你们肯定要救花旗，现在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保尔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着开口道：“陈，不管你和花旗做了什么交易，总之你这次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先别急着夸我。”陈啸摆了摆手，“花旗光靠这三百亿解决不了问题。这三百亿填进去，能把资本充足率往上抬一截，但花旗真正问题是那三千亿有毒资产。只要那些东西还按市价挂在账上，花旗的股价就稳不住，你填多少它就能漏多少。”
“那你有什么建议？”保尔森问道。
“担保。”陈啸说，“财政部、美联储、FDIC三家联合，给花旗的问题资产池提供损失担保。池子就按三千亿出头算，花旗自己消化第一损失，大概两三百亿的量级，超出部分政府兜底。作为担保费，花旗发优先股给财政部和FDIC，股息八个点。美联储在后面做无追索权贷款的备手，保证万一损失超预期，池子不会把花旗的流动性抽干。”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伯南克听完，立刻摇头道：“陈，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陈啸转头看向伯南克。
伯南克声音有些低沉道:“首先是估值问题。花旗现在的池子里装的是CDO平方、次级抵押贷款、杠杆贷款，每一块的底层标的都不一样，每一块的市价都靠模型拍。你让FDIC拿什么去核这个池子的真实价值？核不准的，国会那边审计总署会第一个跳出来，第二个跳出来的会是监督委员会。”
“然后是法律授权问题。美联储的紧急贷款权限是有边界的，担保不是贷款，这笔账怎么记？”
陈啸听完，看着伯南克道:“本，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你想过没有，花旗如果倒了，全球货币基金跟着倒一片，商业票据市场会彻底死透，美国银行和摩根大通也扛不住连锁反应。到那时候，你说的这些全都不用讨论了，因为已经没有人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讨论。”
陈啸停了一下，语气无比真诚道:“本，花旗不是雷曼。雷曼没有存款基础，没有全球清算网络，没有几十个国家的分行牌照。如果花旗倒了，那不是简单一家华尔街投行消失，是全球美元清算系统断掉了一根主血管。”
这时，保尔森突然开口道：“陈，担保的事，我可以答应你。”
伯南克转过头看他，嘴巴刚张开，保尔森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把他堵了回去。
“但有条件。”保尔森看着陈啸，目光很直，“担保方案里的政府资金，走购买股份的路径，不进损失兜底池。财政部买花旗的优先股，股息八个点，附带赎回条款。花旗什么时候想赎，可以，按面值加溢价来。这样国会那边说得过去，你那个‘特别授权’的名目也对得上。损失担保的部分，让FDIC和美联储去搭架子，财政部不碰。”
陈啸看了保尔森两秒，点了下头道：“购买股份加赎回条款，我想应该没问题！”
说完他站起来，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来，看着保尔森道：“你现在就可以联系潘迪特了。我想他今晚就会把担保方案的估值明细送到你桌上。”
说完，他起身离开。门关上之后，伯南克直接起身看着保尔森，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道：“亨利，我需要一个解释。”
“本，别激动，坐下来听我说。”
伯南克没坐，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保尔森。
保尔森突然问了伯南克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本，你觉得陈啸这个人眼光如何？”
“什么意思？”伯南克皱眉问道。
“从这场金融危机开始，他看上的目标，现在都活的很好。比如高盛比如美国银行比如摩根大通。而他看不上的雷曼和美林，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而这一次他的目标是花旗！”
“亨利，你这是在跟我讲神学吗？”伯南克有些无语的看着保尔森。
保尔森也站了起来，走到伯南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花旗反正是必须要救的，这个担保方案也不是不能接受，答应陈啸后，这个烂摊子他会主动帮我们收拾。而且还可以把他那个份额彻底划掉。”
“最重要的是现在国会现在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可以借陈啸的名义把这笔钱花出去，国会那边有意见，我们就让他们去找陈啸。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伯南克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那张翻来覆去被画满圈圈的表格，折好，塞进公文包里。
“希望你是对的，亨利。”他的语气还是不太痛快，“担保的架子我去搭。FDIC那边你找希拉·贝尔去谈，她那关比国会还难过。”
保尔森笑了一下：“放心，我会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