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特别行动部队
庞贝城黑岩砌成的街道上,初秋的风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了兽血、金属和远处荒原尘埃的干燥气息,刮过顾晨的脸颊。
他刚在城东的“百味居”二楼窗边坐下,点了几个本地特色菜,心思却不全在即将上桌的食物上。
目光掠过窗下熙攘的人流,顾晨看到了几个穿着飞鱼服的身影正趾高气昂地押送着一名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汉子走向内城方向。
那汉子看衣着是典型的江湖客打扮,修为似乎曾是六品,但此刻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还有一道焦黑的掌印,正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押送的锦衣卫中为首一人,面色冷峻,腰间悬着一块刻有“缉凶”二字的玄铁令牌,气息凝练,赫然是五品修为。
他们走过时,街边原本喧嚣的人群不自觉地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更低的、带着敬畏和畏惧的窃窃私语。
“看,是‘追风手’刘五,悬赏榜上排前五十的家伙,赏金八百两!居然被抓了!”
“那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吧?看那令牌……啧啧,都是杀星。”
“听说能进那队伍的,至少得是五品好手,还得有拿得出手的击杀记录。
京城来的那些老爷们,进去也是垫底看门的份儿。”
顾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杯壁透过指腹传来温度,但耳中捕捉到的零星议论,却让这暖意带上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涩中带苦的本地粗茶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来到庞贝城已有些时日,对这座边城的了解越深,那份因发现“高级地图”而起的荒谬感和危机感便越重。
京城锦衣卫的身份在这里,远不如想象中好用,尤其在那些本地精锐眼中,甚至可能带着“镀金废物”的标签。
隔壁桌,两个穿着某商行护卫服饰的汉子正低声交谈,声音恰好能随风飘入顾晨耳中。
“听说了吗?西城‘黑狼帮’昨天又和‘铁拳会’在矿场外围干了一架,死了七八个,还有个四品供奉受了重伤。
卫所那边屁都没放一个,最后还是‘特别行动队’的人过去,直接把两边带头闹事的头目拖走,听说扔进荒原喂凶兽了。”
“正常,卫所普通力士管管城内小偷小摸还行,这种硬茬子火并,就得靠‘行动队’。
不过……最近行动队好像也缺人手?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卫所当文书,说从京城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个六品以上的,可能要被塞进去。”
“塞进去?那不是送死吗?行动队接的都是硬茬子任务,对付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通缉犯和荒原里溜进来的凶悍家伙,没点真本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顾晨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处细微的缺口,那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此处规则的冰冷与直接。
看来,看城门可能还是最“安全”的安置,而“特别行动队”……才是真正需要搏命的地方。
他心中快速权衡,以自己明面六品的修为,在庞贝城这里,实力好像不太够了。
就在他思忖间,一名穿着锦衣卫力士服饰、气息约莫七品的年轻男子快步登上二楼,目光扫视一圈,最终锁定顾晨,径直走来,抱拳低声道:“顾总旗,聂指挥使有令,请您即刻前往内城‘镇守司’议事厅报到。”
该来的,还是来了。顾晨心中暗叹,面上却平静地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
镇守司议事厅远比京城的北镇抚司大厅更加粗犷肃杀。
墙壁是未经打磨的黑色岩壁,上面挂着一些巨大的、狰狞的凶兽头骨作为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渗入石壁深处的血腥气和皮革、金属混合的味道。
厅内已经站了二十余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一拨人人数较多,约十几个,大多神色忐忑或带着不满,气息多在六品到五品之间,衣着虽是锦衣卫制式,但明显能看出京城裁剪的痕迹。
正是从京城迁都而来的部分中高层锦衣卫。
另一拨人则只有七八个,站姿松垮却隐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感,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对面“京城来的同僚”。
他们气息最低也是五品巅峰,更有三人达到了四品层次!
身上飞鱼服多有磨损和深色污渍,腰间或背上兵刃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狰狞疤痕,抱着膀子,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高台上,副指挥使聂隐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文弱模样,但当他目光扫过台下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即便收敛着。
也足以让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训练还是实战的兵器交击与呼喝声。
“人都到齐了。”聂隐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杂音,“庞贝城的规矩,想必这些日子,诸位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这里不讲资历,不讲出身,只讲实力,只讲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在京城来的一拨人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许多人感到皮肤一阵发紧,仿佛被无形的针尖轻轻刺过。
“卫所日常防务、城门看守、城内巡逻,自有常规队伍负责。
但庞贝城面临的,远不止这些。”
聂隐语气转冷,“城外是禁忌荒原,时有强大凶兽游荡甚至冲击;
城内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踞,更有无数被各地通缉、走投无路逃窜至此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实力强,手段狠,不守规矩,是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对付他们,就需要更锋利的刀。”
他指向那七八个气息剽悍的锦衣卫,
“‘特别行动队’,便是这把刀。
专司缉拿、斩杀悬赏榜上有名之凶徒,清剿危害城池安全之隐患。
刀要快,要利,不能有锈,更不能是样子货。”
话音落下,京城来的那拨人中,不少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聂隐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那独眼疤脸汉子:“罗刹,你是甲字队队长。
按之前的评估和命令,你队里补充两人。”
他随手点了点京城来人中的两个,“王昆,李振,出列。”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明显一僵,尤其是王昆,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被安排进“行动队”最精锐的甲字队?
这哪里是补充,分明是……
独眼罗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指挥使大人,甲字队接的可都是硬骨头,上次追捕‘毒手书生’差点折了俩兄弟。
这两位……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起折腾啊。”
他话语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聂隐笑容不变:“所以才要历练。
罗刹,人交给你了,规矩你懂。
甲字队再补一个,”他的目光在剩余京城来人中扫过,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的顾晨身上,“顾晨,你也去甲字队。”
顾晨心中微动,面上平静地出列,抱拳:“遵命。”
一时间,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有来自京城同僚的复杂眼神。
同情?幸灾乐祸?
也有来自甲字队那几个剽悍锦衣卫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脸庞、脖颈、握刀的手。
“顾晨?京城来的总旗,明面六品……”罗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说你在天门山那边,跟着李毅千户处理过旋风镇的事?
还跟旋风剑传人有过接触?”
顾晨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回罗队长,卑职确曾随李千户前往天门山执行探查任务,后因山中异变、千户大人失踪,随大队撤回。
至于旋风剑传人,只是执行公务时偶然遭遇,并无深交。”
罗刹独眼眯了眯,未置可否,只是对旁边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阴鸷、腰间佩着一对分水峨眉刺的四品武者扬了扬下巴:“鬼手,他暂时编入你们丙组。
你带他熟悉规矩。”
被称为“鬼手”的四品武者皱了皱眉,显然对安排一个“京城来的六品”进他的小组不甚满意,但没敢违逆罗刹,只是冷淡地对顾晨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疏离。
分配很快结束。
未被选入行动队的京城锦衣卫大多松了口气,尽管可能还是去看城门,但总比去搏命强。
而被选入的几人,包括顾晨,则跟着各自的队长离开了议事厅。
……
甲字队的驻地在镇守司后方一处独立的院落,围墙比别处更高,更厚,墙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利器划痕。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味、血腥味、草药味和金属保养油混合的复杂气息。
几件破损沾血的皮甲随意搭在练功的木桩上,角落里堆着一些明显是战利品的奇异兽骨和破损兵器。
鬼手带着顾晨走进院子时,院中还有两人。
一个是个身材魁梧如铁塔、光着膀子、正在打磨一柄门板般宽厚巨斧的壮汉,他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气息凶悍,赫然是五品初期!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顾晨身上停留一瞬,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便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巨斧,磨石与斧刃摩擦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嚓嚓”声。
另一人则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的青年,正蹲在院角一个火炉旁,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放在火上炙烤。
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
顾晨注意到,这青年气息只是六品巅峰,但手指稳定得可怕,眼神锐利,显然也不是什么弱者。
“都过来。”鬼手声音阴冷,“新来的,顾晨,京城总旗,六品。
上面硬塞进来的,暂时编入我们丙组。”
他特意强调了“硬塞”和“暂时”两个词。
磨斧的壮汉停下动作,巨斧“咚”一声杵在地上,震起些许尘土。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老子‘铁塔’,五品武者。
小子,会杀人吗?”他的目光极具压迫性。
那摆弄暗器的青年也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顾晨两眼,声音倒是清朗:“我叫‘飞羽’,六品。
擅长暗青子和机关陷阱。
顾兄弟是京城来的?”
他语气随意,带着点好奇,倒没什么恶意。
顾晨对两人分别抱拳:“顾晨,见过铁塔大哥,飞羽兄弟。
杀人……为朝廷效力,诛杀不法,自是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
鬼手嗤笑一声,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顾晨,“在这里,漂亮话没用。
丙组加上你四个人,我是组长,四品武者。
任务是清剿、抓捕。
看你这细皮嫩肉、一副书生相的样儿,别说四品通缉犯,遇到个狠点的五品亡命徒,别吓得尿裤子拖后腿就行。”
他话语里的针对和轻视毫不掩饰。
旁边的铁塔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样子。
飞羽则眨了眨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摆弄他的金属薄片,只是动作慢了些,显然也在留心。
顾晨脸上并无怒色,只是平静地看着鬼手:“鬼手组长,实力如何,战场上自见分晓。
若顾某当真不堪用,拖了后腿,甘受军法处置。
至于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环境,“卑职初来乍到,不知组内规矩和近期任务,还请组长示下。”
他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让鬼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鬼手眼中阴霾更重,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京城来的、好像有点背景、又喜欢端着架子的家伙。
在他看来,这种人往往眼高手低,真遇到生死搏杀,死得最快。
在京城还好,来到禁忌荒原,估计不用多久就坚持不下来了。
“规矩?”鬼手冷笑,“规矩就是听令行事,让你冲就冲,让你死守就死守。
任务?
明天早上辰时,在此集合,去西市‘黑水巷’清理一窝从荒原流窜进来的‘腐爪豺’,大概十来头,领头的可能有六品实力。
算是给你‘熟悉熟悉’环境。”
他特意把“熟悉熟悉”几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没把这任务当回事,更像是对顾晨的“下马威”或“测试”。
铁塔闻言,咧了咧嘴:“腐爪豺?没意思,爪子带毒,恶心了点,但不算硬茬子。”
他显然也认为这任务配不上甲字队丙组的档次,纯粹是给新人“练手”或者“添堵”的。
飞羽则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要浪费我的‘透骨钉’……”
顾晨点头:“明白了,辰时集合,清理腐爪豺。
卑职会准时到,并做好准备。”
他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没听出鬼手话语里的轻蔑和针对。
就在气氛略显僵持时,院门被推开,独眼罗刹走了进来。
他先是扫了一眼院中情况,目光在顾晨和鬼手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对鬼手道:“鬼手,刚接到线报,‘黑水巷’那边可能不止腐爪豺。
‘毒牙’的人最近在那片区域活动过,可能留下些‘东西’。
你们明天去,眼睛放亮点,别阴沟里翻船。”
他说着,看似随意地看了顾晨一眼,“新人第一次出任务,别离太远,看着点。”
“毒牙”是活跃在庞贝城及周边的一个臭名昭著的盗匪兼杀手团伙,手段残忍,擅长用毒和设伏,头领“毒牙”本人是四品巅峰的好手,心狠手辣,悬赏金额不菲。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黑水巷”的任务风险直线上升。
鬼手眉头一皱,显然对罗刹特意提醒“看着点新人”有些不满,但不敢反驳,只是闷声道:“知道了,头儿。”
罗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院中的气氛却因这个消息而更加凝重了几分。
铁塔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巨斧重新拎在了手里。
飞羽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检查腰间的皮囊和袖中的机括。
鬼手盯着顾晨,阴声道:“听到了?‘毒牙’的人可能掺和进来了。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去跟指挥使说你不适应行动队,调去看城门或者巡街,还能多活几天。”
顾晨能感觉到鬼手话语里那份毫不掩饰的排斥,甚至隐隐的恶意。
这种恶意并非深仇大恨,更像是老鸟对可能带来麻烦和不确定性的“菜鸟”的本能排斥,尤其这个“菜鸟”还可能有些来历,更容易引发嫉恨和针对。
顾晨没有接“退出”的话茬,只是问道:“‘毒牙’团伙常用的手段和特征,组内是否有相关资料?。”
铁塔倒是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腐爪豺的毒是麻痹性的,见血生效,发作快但不致命,解药队里常备。
‘毒牙’的人喜欢用淬毒的吹箭和地坑陷阱,阴险得很。”
飞羽也补充道:“没关系,就是你实力太弱了,不然不用准备这么多,以我们的实力,只要你不被偷袭干掉,都能将你救下来。”
鬼手冷哼一声:“希望你不是软脚虾,明天能有点用。”
说罢,不再理会顾晨,转身走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