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监狱里的“哲学家”
曾国强没有一句废话。
认错归认错，查案是查案。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走向门外。
陈诚给侯小刀和苏净衡交代了两句，让他们留在市局继续深挖卷宗，
自己则跟上林准和曾国强的步伐。
一辆警用越野车拉着警笛，在铜山市的街道上狂飙。
曾国强亲自开车，一言不发，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曾国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骨节发白，
杜鑫波伪造证据的事实，像一把尖刀把他引以为傲的刑侦信仰捅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急需见到王建国，确认十年前自己到底抓没抓错人。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一个急刹，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停在西江省第一监狱高耸的围墙外。
曾国强在本地干了三十年刑侦，提审犯人这种事，只要他出面，一路绿灯。
监狱办公楼前，一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狱警已经等在那里。
年轻狱警快步迎上来，态度客气却不谄媚：
“曾队，各位领导，我叫申宝琦，是二监区的管教干部。
王建国就归我管。提审手续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林准看了申宝琦一眼。
这个狱警很年轻，长相清秀，警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最引起林准注意的是，申宝琦转身带路时，步伐极其匀称，每一步的跨距几乎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极度自律，或者说，控制力极强的人。
“麻烦了。”陈诚点点头，跟在后面。
穿过三道厚重的铁门，走过长长的高墙走廊，几人来到了一处特殊的提审室。
这间提审室中间隔着防爆玻璃，玻璃上开了几个传音孔。
“人已经带到了。”
申宝琦推开门，侧身让几人进去，
自己则拿着记录本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准备做旁听记录。
林准第一个走进提审室，目光立刻锁定了坐在防爆玻璃对面的那个男人。
只看了一眼，林准的眉头就微微挑了一下。
陈诚紧随其后，看到里面的人时，脚步也顿住了。
走在最后的曾国强刚一跨进门，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对面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但那件宽大的囚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种干净整洁的居家感。
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的铁板上，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垢。
这哪里是个被关了十年的重刑犯？
这分明是个在大学图书馆里搞研究的教授！
林准脑海里瞬间闪过半小时前看过的审讯录像。
录像里的王建国，干瘦得像一根枯柴，
满嘴黄牙，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穿着破皮夹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只会疯狂咒骂和撞击铁板的野兽。
而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王建国，
儒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从容。
曾国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十年前，是他亲手把手铐砸在王建国的手腕上。
他太清楚当年那个底层混混是什么德性。
烂泥扶不上墙，暴躁，粗鲁，为了几十块钱就能拿刀捅人，满嘴的污言秽语。
可眼前这个人，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你……”曾国强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竟然罕见地结巴了一下。
王建国听到动静，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平和地扫过林准和陈诚，
最后落在曾国强那张震惊扭曲的脸上。
王建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笑。
“曾队，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温和，字正腔圆，再也没有十年前那种粗鄙的口音和戾气。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刮在曾国强的神经上。
曾国强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他干了三十年警察，见过无数犯人。
监狱确实能改造人，能磨平犯人的棱角，把刺头变成绵羊。
但他从来没听说过，监狱能把一个文盲暴徒，改造成一个满腹经纶的儒雅学者！
这根本不是改造，这是重塑。
林准拉开椅子坐下，隔着防爆玻璃，目光直刺王建国的眼睛。
“王建国，看来你改造得很成功。”林准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王建国转头看向林准。
他没有因为林准年轻而露出轻视，也没有因为面对专案组而感到紧张。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优雅。
“以前在外面，我没机会学习。”
王建国语气平和，“那个时候的我，就像野兽一样，只靠着人类最底层的本能来待人接物。
饿了就抢，怒了就打。很粗鄙。”
他顿了顿，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
“这十年来，这面高墙给了我安静的环境。
我不曾停止学习。法律，心理学，历史。
书读得多了，自然会有一些向好的变化。
我想，这也是国家设立监狱的初衷和意义所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几分哲理。
坐在角落里的申宝琦奋笔疾书，将王建国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纸上。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曾国强站在林准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怕罪犯凶残，就怕罪犯有文化。
一个为了几十块钱就能杀人的暴徒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暴徒在监狱里蛰伏了十年，把自己的大脑武装到了牙齿。
林准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对王建国的变化存疑。
一个人可以改变习惯，可以改变谈吐，但底色是很难彻底洗掉的。
王建国表现得越完美，越说明他在极力掩饰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林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选择直接切入此行的核心目的。
“王建国。”林准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看过最近的新闻了吗？
有人用你当年的杀人手法，再次行凶。连杀三人。”
这句话抛出，提审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曾国强死死盯着王建国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然而，王建国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错愕，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林准，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
“你是部里专案组的领导吧。”
王建国没有回答林准的问题，反而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反问。
林准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王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在空旷的提审室里回荡。
“我最近在监狱的阅览室里，看到了地方台的新闻报道。”
王建国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念课文，“从看到那条新闻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专案组来找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随后，王建国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林准，直直地刺向站在后面的曾国强。
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度隐秘、却又极度疯狂的冷光。
“我想说的是……”
王建国看着曾国强，一字一顿。
“我是被冤枉的。”
“我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