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江湖里的人情账

技术员快步上前，蹲在八仙桌旁，

把扁平的钢制撬棍塞进保温箱盖子的缝隙里。

箱口缠着好几圈透明胶带，封得很严实。

技术员双手握住撬棍末端，往下猛地一压。

啪！

胶带绷断，蓝色的塑料箱盖弹开，摔在水泥地上。

箱子里没有放冰块，只铺着厚厚一层泛黄的吸水纸和防腐木炭。

老梁法医立刻拎着勘查箱蹲下身，用手电筒往箱体内部照去。

看清箱底东西的瞬间，老梁手里的电筒晃了一下，

光束在客厅墙壁上乱跳。

“梁老，里头装的啥？”

老马站在两步开外，伸长了脖子往箱子里瞅。

老梁没有吭声，用长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最上面的一层吸水纸，放到一旁。

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围在旁边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几张薄薄的、呈现出深褐色的皮质物。

上面还保留着空洞的眼眶、鼻孔和嘴巴的轮廓，

边缘位置甚至还连着一撮干枯的头发。

老梁拿着镊子，屏住呼吸，

一张一张地将那些风干的皮质物拨开清点。

“一张，两张，三张……”

客厅里静得吓人，只有老梁沙哑的报数声在回荡。

“……六张，七张！”

老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曾队，林专家，一共七张！”

“全是从活人或者刚死不久的受害者脸上完整剥下来的面皮，

经过了脱水和防腐处理，做成标本收在这儿了！”

老马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七张人皮……加上外头跪着的四个，

还有今天被害的李洁洁……”

“这畜生单凭咱们现在查出来的，

就已经害了十二条人命了？！”

整个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十二条人命！

这绝对是铜山市乃至整个西江省建国以来，

最骇人听闻、最残忍的一起连环杀人案！

林准站在鱼箱旁，看着箱底那七张缩水变形的人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从剥皮手法的生疏到纯熟，这个鱼箱简直就是赵吴梁罪恶升级的记录册。

最底下那两张脸皮边缘还有明显的撕裂和修补痕迹，越往上切口越平整。

到了今晚李洁洁那一张，赵吴梁的手艺已经练到了巅峰。

为了报复前妻，为了宣泄自己失去男性功能的扭曲怨恨，

他竟然把无辜的路人当成了练手的工具！

这种人已经彻底丧失了人性，

纯粹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不过，随着这个鱼箱重见天日，

再加上满屋子的生物检材和指纹，赵吴梁的罪行已经被彻底钉死。

哪怕他在审讯室里把嘴巴缝上，

等待他的也只有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林准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曾国强。

此时此刻，这位一向脾气火爆的刑侦支队长，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一样，直挺挺地戳在原地。

曾国强那张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脑门和太阳穴上的粗大血管突突直跳，清晰可见。

他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七张人脸，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呼吸粗重得跟拉风箱似的。

对赵吴梁残忍罪行的滔天愤怒之外，

曾国强心里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悔恨！

十二条人命啊！

在他的管辖地面上，一个从他手底下退出去的老刑警，

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十二个人！

更讽刺的是，赵吴梁每次作案的屠宰场，距离刑侦支队不过短短几公里！

这已经不单单是挑衅了，这简直是把铜山警方、把他曾国强这张老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连鞋底子都给踩烂了的那种！

“曾队……”

老马看曾国强状态不对，担心地凑过去想劝两句。

曾国强猛地一抬手，挡住了老马的话头。

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敢再去对视林准的眼睛。

那种自己带出来的兵变成绝世凶徒的耻辱感，

压得这位老刑警连腰都快挺不直了。

曾国强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101室。

砰！

院子外面很快传来越野警车车门被大力关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发动机咆哮的轰鸣声。

老马追到院门口的时候，

曾国强已经独自开着头车冲出了胡同，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哎呀！老曾这脾气！”

老马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跟出来的林准。

“林专家，老曾这是钻牛角尖了！

他肯定是赶回支队亲自审赵吴梁去了！”

“咱们也赶紧跟回去吧？

赵吴梁那孙子滑头得很，我怕老曾正在气头上，

万一在审讯室里控制不住情绪动手，那可就麻烦了！”

林准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物证垃圾袋里，摇了摇头。

“马副队，你带几个人赶回去盯着点就行，我就不跟着去了。”

老马愣了一下：“你不去？

可赵吴梁那边还没松口呢，你不去压阵，老曾能撬开他的嘴吗？”

“现在已经不需要撬开他的嘴了。”

林准指了指身后的101室，语气平和。

“零口供照样能判他死刑立即执行。

这里满屋子的铁证，足够把案子办成铁案。”

“至于曾队那边，让他自己去审吧。

这口气要是不让他亲手撒出来，

这案子结了，他心里也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老马听完，叹了口气，

看着林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林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次过来铜山，说到底只是个意外卷入的外援。

前面案情卡壳、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

他冲在前面出谋划策，那是帮同行救急。

现在凶手抓住了，老巢端了，铁证如山，

到了最后收网定罪、拿口供结案的阶段，

他一个外地专家要是还事事冲在最前头，

那就有点不懂事了。

刚才曾国强那脸色难看到极点，

既有对罪犯的恨，未尝没有在年轻专家面前丢尽老脸的窘迫。

林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拿捏得很准的。

该出手镇场子的时候绝不含糊，

该退居幕后把舞台让给主家的时候，

也得适度谦让，给足老前辈体面。

把最后审讯立功、挽回颜面的机会留给曾国强，

这份人情就算结结实实地落下了。

等下次林准再到西江省地界上办案，

他曾国强不得再次老老实实亲自跑机场接他？

这就是江湖里的人情账。

“行！林专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老马也是个人精，一点就透，

重重地拍了拍林准的肩膀。

“那这边的现场收尾就交给老梁和派出所了，

我先赶回支队看着老曾，等审完了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老马招呼上两个刑警，

匆匆忙忙坐上第二辆警车，一脚油门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