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暗中之人
如果他能想明白该怎么回到组织、怎么编一套说得过去的说辞、怎么在面对质问时稳住阵脚不露破绽。
那才算是真正值得带回去的人。
这个六阶强者没有立刻跟上江林。
他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确认祭坛废墟已经被药剂彻底销毁,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之后。
才沿着江林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个绝对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江林离开祭坛后没有直接回铁砧镇,而是绕了一段路,钻进了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
他在一片被灌木丛覆盖的洼地里停下,用匕首砍了一些树枝草草地搭了一个简易的遮蔽棚。
然后靠着岩壁坐下,没有生火,没有走动,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偶尔他会站起来,爬到附近一处较高的坡地上向远处张望几眼。
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追兵或者巡逻队,然后又回到洼地里继续坐着。
两天时间里他没有吃任何东西。
以他伪装的三阶初期修为,不吃东西撑两天不会致命,但会显得虚弱。
第三天早晨,他从洼地里走出来时,脚步明显比之前沉重了一些。
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嘴唇干裂,一副在野外熬了两天没吃没喝的落魄模样。
那个六阶强者从远处看着他沿着土路朝铁砧镇的方向走去,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没有逃跑,没有试图绕远路离开这片区域,没有表现出任何心虚或者急于脱身的样子。
而是选择了最冒险的路径,回到组织,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而且他还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确实吃了苦头的样子。
这种细节上的把控说明他提前想好了需要用什么状态出现在别人面前。
“有胆量,有手段,还知道怎么收尾。”
江林沿着土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铁砧镇的灰色城墙终于在晨雾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他在镇口停下脚步,故意在路边的水沟旁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又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
然后才起身,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朝镇子里走去。
铁砧镇的清晨和往常一样安静。
街角的茶馆刚卸下门板,老板正蹲在门口用铁钳拨弄炉膛里的炭火。
几个早起的妇人挎着菜篮在路边小声交谈。
一切都和他三天前离开时别无二致。
江林走进教堂侧院时,院子里正有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整理一卷绳索。
教堂侧门值班的是一个年轻的灰袍侍从,看到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德雷克?你回来了?科尔大人他们呢?”
江林停下脚步,抬起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沉默了几息,才用一种沙哑的、带着些许后怕的声音回答: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祭坛刚布置好,还没来得及动手,就来了一队人。”
江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穿着皮甲,佩着绿谷王国边境巡逻队的徽章。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了,科尔大人带人跟他们打起来,我趁乱跑了出去,想绕到侧面去策应。结果......”
他顿了顿,低下了头。
“等我绕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在了。地上有血迹,没有尸体。
“我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被带走了。
“我在附近躲了两天,不敢回来太早,怕巡逻队还在搜捕。”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大人,科尔大人他们......会不会......”
年轻侍从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这个消息超出了他能够判断的范围。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堂侧门。
江林靠墙站着,微微喘着气,看起来像是体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草汁,那是他前两天在丘陵洼地里故意蹭上去的。
没过多久,年轻侍从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灰袍中年执事。
执事站在门廊下,目光落在江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进来吧。”
江林跟着执事穿过侧廊,走进教堂后方那间他曾经被问话的小房间。
执事在桌后坐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然后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不带情绪的语调问:
“你说你跑了。”
“是。”
“科尔是什么时候发现巡逻队的?”
“天色刚暗下来不久。我们刚布置完祭坛,准备休息一个时辰再动手。
“科尔大人派了两个人去外围警戒,他们刚走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说北面有火光,像是巡逻队点了火把在夜巡。
“然后科尔大人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撤,但还没来得及动,人就到了。”
“多少人?”
“没看清。天太黑,我只看到火把的影子,至少有十几个。”
“科尔让你去策应,你去了,然后呢?”
“我绕了半圈,想从侧面接近。但等我爬到那片坡地上的时候,下面已经打完了。
“地上有血,人都不见了。火把也灭了,什么都看不见。我不敢多留,就往林子里钻,一直跑到天快亮才停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山里躲了两天,没敢出来。干粮在跑的时候掉了,这两天就喝了点溪水。今天才敢回来。”
执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林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衣角,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经历了惊吓、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年轻人。
执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
“你回去休息。这两天不要乱走,等上面派人来调查这件事。”
“是,大人。”
江林站起身,走出房间。
他沿着走廊回到那栋小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然后在床边坐下,将门带上。
他坐在床边,维持着疲惫的姿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与此同时,教堂后方的地下室里,那道身穿暗灰色旧袍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了执事面前。
执事看到他,立刻站起身来,微微低头:
“大人。”
旧袍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那个德雷克,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信了多少?”
执事沉默了片刻:
“信了七成。”
“哪七成?”
“他跑出来了,迷路了两天,这些是真的。他身上的气息确实是长时间没有进食的痕迹,衣服上的泥浆和草汁也没有造假。”执事顿了顿,“但科尔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说的巡逻队,我没法核实。”
“不用核实了。”旧袍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石,放在桌上,轻轻推向执事的方向,“我跟着他去的。从铁砧镇出发到那个村子附近,全程都在。”
执事的瞳孔微微收缩。
“科尔他们全死了。”旧袍男人的语气平淡,“是他杀的。用他自己入会考核时用过的那种手段,让所有人失去战斗力,然后把祭坛激活,全部献祭了。”
执事的表情凝固了。
旧袍男人继续说:
“然后他清理了现场,走了。
“在外面躲了两天,饿了肚子,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今天才回来。
“然后当着你的面,把科尔他们失踪的原因推给了绿谷王国根本不存在的边境巡逻队。”
执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问:
“大人,您是想......”
“我要去一趟暗影城。”旧袍男人站起身,“这个德雷克,有上面需要的那种特质。我亲自去跟主教大人说一声。”
他转身走进地下室角落里一道暗门,门后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随即合拢,再无动静。
执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暗门缓缓闭合,然后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后。
暗影城,密教东部教区总堂。
这座城市的规模比铁砧镇大出十倍不止,街道宽阔,建筑多以深灰色石料砌成。
墙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总堂位于城市中央,是一座由四座尖塔拱卫的黑色石质大教堂。
正门上方那枚巨大的扭曲徽章占据了整面墙的宽度,徽章的每一道线条都在缓慢蠕动,像是有生命在其中流转。
旧袍男人从教堂侧门走进去,沿着旋转石梯上到三层,敲响了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进来。”
房间很大,却几乎没有家具。
靠墙的宽大座椅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面上没有任何装饰,连密教的徽记都没有。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长期缺乏睡眠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一道极细的、如同蛇信般的暗红光芒。
他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沓羊皮纸,看向门口的人。
“有事?”
旧袍男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主教大人,我想向您推荐一个人。”
“说。”
“这个人叫德雷克,三天前刚通过入会考核,现在铁砧镇待着。
“三阶初期,修行天赋一般。”
他顿了顿。
“但他在入会的第三天,杀了一整支队伍,十二个密教徒,全员献祭,然后回来面不改色地把责任推给了绿谷王国不存在的巡逻队。”
主教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仔细说。”
旧袍男人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从入会考核到祭坛事件的全过程说了一遍。
他的叙述克制而简洁,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价,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摆了出来。
主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当旧袍男人讲到江林在祭坛旁翻开献祭手册,按照标准流程完成仪式,然后清理现场,处理尸体,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时,主教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
“三阶初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等阶,“修行天赋一般。”
“是。”
“那他以后,也最多只能修炼到三阶巅峰。
“献祭能提升实力,但越往上,需要的祭品越多。”
主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你还是要推荐他。”
“天赋可以靠献祭弥补。”旧袍男人说,“但心性补不了。一个能在入会第三天就杀光同僚、面不改色地编完一套说辞回来复命的人,给他多少祭品都养不熟。”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不知道有人跟着他?”
“不知道。”旧袍男人的语气笃定,“我的隐匿手段他不可能察觉。”
主教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让他明天来暗影城。”
“主教大人要亲自见他?”
“嗯。”主教靠回椅背,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光,“入会第三天献祭同僚,这个我可以接受。但当我的面把那套说辞再说一遍,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真的不慌张,还是装得不慌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明天下午,让人带他来我这。”
旧袍男人站起身,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日午后,江林跟着一名引路人穿过暗影城的街道,踏进那座由黑色石质砌成的大教堂正门。
他保持了恰到好处的拘谨姿态,目光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微微垂着眼,随着引路人的步伐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引路人敲了敲门,门内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他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
江林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靠墙处那把宽大的座椅和坐在上面的中年男人。
深紫色长袍,瘦削的面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住。
主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江林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扫过的触感。
沿着他的体表掠过,在丹田和经脉附近徘徊了一圈,然后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