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合作
江林走到祭坛基座前,解除了外层困缚和匹配流程,随后将那几枚分支节点中的能量回路逐个关闭。
暗红色的光芒一层层熄灭。
谷仓外围的银白色空间锚点也随之消散。
流浪汉的身体缓缓软倒在地,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两人走出谷仓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中斜照下来。
灰袍走在前面。
江林落后两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刻钟后,灰袍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向江林,语气比之前在谷仓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里说话安全。”
“周围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江林在距离他三步左右的位置停下。
八极圣剑已经被他收回体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虽然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攻击意图。
灰袍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坐下,将灰白色旧袍的衣角随手拢了拢,随后抬头看向江林:
“我刚才跟你说,我原本以为你是其他教区的暗线,或者主教那边放出来的饵。”
“但知道你是圣殿的人之后,我反而觉得这趟任务来得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说明我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灰袍的语气里多出了一丝罕见的笃定,仿佛这个结论,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密教的体系太陈旧了。”
“四柱之神的名义压在所有人的头顶,教皇坐在最上面,四位柱主使徒分掌四大教区。”
“下面的人无论献祭多少、积累多少,只要教皇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突破那层天花板。”
说到“教皇”两个字时,他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像是一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江林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灰袍继续说道:
“我在密教内部待了将近三十年。”
“从最低阶的信徒,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传教使的位置。经手过多少祭品、完成过多少任务,我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但到了现在,我依旧只有七阶中期。”
“上不去。”
“不是因为天赋不够,也不是献祭的质量不足。”
“而是因为教皇一直在压制整个体系。”
灰袍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重新落到江林身上。
“所有献祭反馈的力量,在进入个人体内之前,都会先经过教皇的位格。”
“他会拿走其中最大的一部分,剩下的,才会落到下面的人手里。”
“你献祭了血鸦和枯骨,应该也已经发现,真正得到的力量反馈,要远低于那些祭品本身应有的价值。”
江林没有否认。
“那不是献祭流程出了问题。”
灰袍的声音低了一些。
“是教皇在位格层面进行截流。”
“只要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密教内部就永远不可能诞生出第二个真正能威胁到他的人。”
“你想取代他。”
江林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原本的计划,是利用传教使的身份在各个教区之间活动,逐步找出教皇和四位柱主使徒之间的裂隙,再找机会从献祭体系里动手。”
灰袍停了一下。
“但这个计划推进得太慢。”
“教皇的防备心极强。四位柱主使徒之间虽然存在分歧,但这么多年下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真正公开挑战他的权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判断接下来的话究竟该说到什么程度。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够从外部打破密教现有格局的人。”
“而一个圣殿使徒主动出现在密教内部,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
江林站在老槐树的另一侧,目光始终停留在灰袍脸上。
“你的意思是,我负责从外面杀掉密教的高阶成员,你负责趁着这些位置空出来之后,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差不多。”
灰袍说道。
“但真正操作起来,没有这么简单。”
“血鸦和枯骨的死,已经引起密教高层的注意了。”
“尤其是血鸦。他在荆棘镇附近活动多年,突然死得不明不白,东边教区已经派人查过现场。”
“你处理得很干净。”
“但人死了,位置总要有人补上。”
“而那些补上去的人......”
灰袍微微停顿。
“如果我提前做好布局,就能一点点控制他们的晋升路径。”
“最后让那些人变成我的人。”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用德雷克的身份留在暗影城。”
灰袍回答得很快。
“主教对你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信任,而且你加入密教的时间很短,身上牵扯不多,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
“我会继续以传教使的身份偶尔经过暗影城,给你传递一些消息和下一步的安排。”
“至于你......”
“只需要做一些表面上符合密教利益,实际上能够帮助我收拢势力的事情。”
江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迅速评估起这场合作能够带来的收益,以及其中隐藏的风险。
灰袍是七阶中期的精神系术法强者,又在密教内部活动了整整三十年。
对于密教的人员、体系以及各个教区之间的关系,他掌握的信息远不是江林这个刚刚混进来的新人能够相比的。
如果他真的想从内部撕开密教的裂缝,那么能够提供的情报价值确实极高。
但同样的——
这种合作关系的基础,也脆弱得可怜。
灰袍今天能够为了取代教皇而和一名圣殿使徒合作。
那么明天,自然也有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他卖掉。
“我可以跟你合作。”
江林终于开口。
“但有几个前提。”
灰袍的表情没有出现明显变化,显然早就料到江林不可能仅凭几句话便彻底相信他。
“你说。”
“第一,你刚才说教皇在位格层面截流献祭反馈。”
“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极少。”
灰袍说道:
“这是我通过很多年的观察,以及不同教区之间献祭反馈的数据对比才推测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
“在密教内部,公开质疑教皇,本身就是禁忌。”
“那你把这件事写下来。”
江林说道:
“包括你的推测、分析依据,还有你掌握的那些数据。”
“一式两份。”
“你自己留一份,我留一份。”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决定把我卖掉,我就会让这份东西出现在其他教区,甚至是柱主使徒的手里。”
“到那个时候,这份东西会先变成你的催命符。”
灰袍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轻轻点头。
“可以。”
“第二。”
江林继续说道:
“我们合作期间,你给我的情报必须真实。”
“你可以借我的手削弱某个教区,也可以让我去处理你想处理的人。”
“但其中有什么风险,你必须提前告诉我。”
“如果你故意隐瞒关键情报,把我往某个明显的陷阱里送......”
江林看着他。
“合作会立刻终止。”
“而你写下来的那份东西,也会在最短时间内出现在其他教区使节的桌子上。”
“合理。”
灰袍回答得依旧平静。
“还有第三条吗?”
“有。”
“我要知道你的真实姓名,还有真正的来历。”
江林说道:
“‘灰袍’只是一个代号。”
“既然要合作,总得拿出一点真正能验证的东西。”
灰袍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沉默了很久。
那不像是在衡量利弊,更像是在重新翻开某段已经很多年不愿触碰的往事。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我本名叫瑟雷恩。”
“圣塔斯王国北境人。”
“三十五年前,我的家族因为当地领主之间的争斗被灭门。”
“我逃进了密教控制区。”
“后来加入密教,舍弃原本的身份,一直到今天。”
他说完,缓缓抬起右手。
一缕极淡的灰白色光芒从指尖浮现,在掌心中逐渐凝聚成了一枚简单的图案。
那是一枚类似于家族徽记的纹章。
图案只维持了两息,便迅速消散。
“这枚家族徽记,在圣塔斯王国北境的旧档案里应该还能找到。”
灰袍说道:
“你回去之后,可以自己查。”
江林记下了那个图案的轮廓。
“也写下来。”
“和刚才那份分析一起。”
灰袍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从袍内的暗袋里取出了那卷之前在木屋里翻阅过的羊皮纸,又摸出一截细炭笔,靠着老槐树开始书写。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而细密,像是在整理一份真正需要留档的记录。
足足写了约莫一炷香,他才停下手,将羊皮纸折好递给江林。
江林接过羊皮纸展开,迅速浏览了一遍。
确认其中的内容与灰袍刚才所说基本一致后,他才将羊皮纸收入空间戒指深处。
“那就算合作达成了。”
江林说道:
“我继续留在暗影城,维持德雷克现在的状态。”
“后面的事情,等你的消息。”
灰袍从树下站起身,拍去袍角沾上的尘土。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还会去一趟暗影城。”
“到时候我会借着传递物资的名义过去,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迈步朝镇子的方向走了几步。
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忽然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对了。”
“你入会时用的那招‘肠道强化术’,现在在密教内部的名声,比你想象得还要大。”
“主教那边之所以一直没有太过怀疑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觉得......”
灰袍停顿了一下。
“一个能想出这种东西,而且还能面不改色用出来的人,天生就应该走这条路。”
“这个优势,你可以继续保持。”
江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知道了。”
灰袍的身影沿着小路逐渐远去。
灰白色的旧袍在午后的斜阳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直到拐过前方那片灌木丛,彻底消失不见。
江林仍旧站在原地。
他将空间感知维持在最大范围,确认灰袍的气息一直在向远处移动,没有任何折返的迹象后,这才转身朝另一条岔道走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暗影城。
而是在这座边境小镇外围又停留了一夜,暗中观察镇子里的动静,确认灰袍是否还留下了其他布置。
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天早晨,那个被他们留在谷仓附近的流浪汉果然在镇口醒了过来。
怀里还多出了几枚铜币。
他完全不记得前一天发生过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儿,随后便拿着铜币离开了镇子。
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问题后,江林这才沿着原路返回暗影城。
......
回到暗影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江林没有急着去教堂复命,而是先回到住处。
关好门窗后,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灰袍亲笔写下的那卷羊皮纸,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羊皮纸上的字迹端正而细密。
内容大致分为两个部分。
前半部分,是灰袍对于教皇截流献祭反馈的长期观察,以及他这些年收集到的数据对比。
里面一共列出了四组不同时间、不同教区的献祭记录。
每一组都详细标注了时间、地点、祭品等阶,以及最终获得的反馈比例。
后半部分,则是灰袍——或者说瑟雷恩——的家族徽记拓印,以及一段简短的身世说明。
内容与他白天在槐树下所说基本一致。
江林重新将整份内容看过一遍。
随后,他没有立刻将羊皮纸放回空间戒指,而是又从里面取出一枚空白的记录晶石。
魔力注入其中。
淡淡的光芒亮起。
他将羊皮纸上的内容逐字逐句拓印了进去。
记录晶石的体积很小,比羊皮纸更加方便藏匿。
而且即便空间戒指出了问题,他手里也不至于连一份能够制衡灰袍的东西都没有。
完成拓印后,他才把羊皮纸原件重新收入空间戒指。
至于那枚记录晶石,则被他藏进了房间横梁与墙壁交接处的一道缝隙中。
最后,又用积灰重新遮住表面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