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朝堂赌约,乌纱为证
殿外很快响起沉闷的廷杖落地声。
“啪!啪!啪!”
厚重、冰冷、带着刑罚惩戒的声响,一下一下传入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内。
紧随其后的,是周一宾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惨叫声,凄厉无比,断断续续从殿外传来。
“啊——!”
“陛下!草民冤枉!”
惨叫声、哀嚎声、不甘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地落进每一位文武百官耳中。
满殿朝臣神色各异,无人言语,只余下龙椅之下无尽的死寂。
谁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幡然醒悟的悔恨。
趴在刑架上受刑的周一宾,此刻心中终于彻底通透。
他之前还天真以为,自己是被丞相看中的棋子,是可以和朝中大佬合作、扳倒权贵、夺回状元荣光的能人。
他以为自己搅动风云、借势而起,能一步登天。
可直到板子落在身上,皮肉翻飞、剧痛钻心的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现实。
自始至终,他都不是合作者,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用来点火、用完即弃的弃子。
崔璟利用他的告状制造风波,王道之利用他的煽动制造舆论,事成与他们无关,事败全部由他一人背负。
可笑他半生自负才子清高,到头来,只是朝堂权谋博弈里,最廉价、最可悲的牺牲品。
无尽悔恨与绝望,淹没了周一宾的心神,惨叫声愈发虚弱。
太极殿内,无人怜悯。
良久,姬无极压下心中怒意,目光落在朝臣队列之中,看向本次科举主考官——赵极。
此次科考风波闹遍帝都,源头便是科举舞弊的流言,主考官赵极,是最关键之人。
姬无极声音沉冷,缓缓开口询问:
“赵极,你为主考,全程主持本次进士大考,今日满城流言、士子哗然,说本次科考存在重大舞弊,考卷调换、名次暗改,此事,你可知晓?”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在赵极身上。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一旦赵极承认有猫腻,那叶休舞弊之事,便等同于坐实大半。
赵极缓步从队列中走出,身着官服,身姿端正,神色坦荡,目光平视龙椅。
自始至终,没有侧头去看一眼叶休。
没有半分眼神交汇,坦荡无私,不偏不倚。
他对着姬无极躬身一礼,字字铿锵,义正词严:
“陛下!本次科考全程依规而行,糊名阅卷、多人复核、层层校对,程序严谨,规矩森严,绝无半点徇私舞弊之事!”
一句断言,斩钉截铁。
随后赵极朗声解释:
“回陛下,自古以来,科考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
“高中者春风得意,落第者心生不甘。”
“此番流言四起,不过是部分落榜士子心有怨念,无法接受结果,无端揣测、造谣生事,再被有心人暗中煽动放大,才有今日围宫闹剧,纯属无稽之谈!”
这番话有理有据,稳稳当当,直接将整场风波定性为——
落第士子闹事、小人造谣生非。
听闻此言,龙椅之上,姬无极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下来,胸中怒意散去大半。
可就在此时,一道不和谐的身影跨步而出,再度打破平衡。
礼部尚书王道之,神色肃穆,大步出列。
他心中极为清楚,今日之事,闹出数百士子围宫、朝堂临时开朝、天下流言纷飞的惊天动静。
绝不可能一句造谣生事便草草了结、不了了之。
若是今日轻轻接过,风声一过,风波平息,那他们士族一党费尽心机掀起的滔天风浪,便会彻底沦为笑话,再无半点作用。
今日既然开局,便必须把叶休拖下水,必须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冒险,也要死咬到底!
王道之躬身叩首,高声开口:
“陛下!赵大人之言,臣不敢苟同!”
满殿瞬间一静,所有人目光聚焦王道之。
王道之抬头,目光锐利,沉声说道:
“满城流言绝非无根而起!坊间纷纷传言,本次金科状元的考卷,曾被人暗中调换顶替!”
“本该位列榜首、独占鳌头之人,是江南才子周一宾,而如今的状元叶松,是顶替他人名次,窃居榜首!”
赵极眉头一皱,当即出声反驳:
“王尚书!荒唐!仅凭市井流言,便敢质疑金科殿试,污蔑科考大典?无凭无据,何以服众!”
王道之寸步不让,语气强硬:
“空穴岂能来风!既然流言四起,必然事出有因!”
“若真是全然捏造,何以全城皆传、士子皆疑?”
“流言不足为证!”
赵极冷声道。
“断案论罪,讲究人证物证,无证据而污科场,是动摇国本!”
两人当庭对峙,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
王道之转头看向龙椅,高声进言:
“陛下!如今天下士林群情汹涌,万千学子心中疑虑重重!”
“若朝廷含糊其辞、草草结案,不彻查到底,无以安士子之心,无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长此以往,世人皆疑科考不公,国选材大典公信力彻底崩塌!”
话音落下,国子监祭酒谢临渊立刻跨步出列,拱手附和:
“王尚书所言极是!臣附议!必须彻查!”
有了两人带头,紧随其后,数十名士族派系文官接连出列,纷纷躬身:
“臣附议!彻查科考!以正视听!”
一时间,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站队,声势浩大,逼压而来。
姬无极目光沉沉,指尖轻点御案,沉默思索片刻。
他深知,今日若是强行压下舆论,确实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后患无穷。
沉思片刻,姬无极抬眼看向王道之:
“你要彻查,朕准你彻查。可如今无凭无据,你欲如何查?”
王道之早有腹案,立刻朗声答道:
“陛下!流言核心,皆集中在新科状元叶松身上!”
“世人皆疑其才学不配状元之名!”
“既然如此,最简单、最公允之法——请新科状元上殿,当庭出题、现场策试、当众验才!”
“若是叶松胸有实学,才学足以配得上金科状元,那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若是腹中无墨、名不副实,那舞弊顶替之事,便是铁证如山!”
“此计甚妙!”
“公允公正!可堵天下众口!”
一众士族官员立刻附和赞同,纷纷叫好。
就在此时,谢临渊再度上前一步,声音阴冷,字字诛心,当众点破最致命的一层关系:
“陛下,臣还有一言不得不说——今科状元叶松,乃是当朝武威侯、西厂督主叶休的亲堂弟!”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污蔑,没有多余揣测,却字字含沙射影,恶意拉满。
直白告诉所有人:
无名白身、无人知晓、疑似无才的状元,是叶休的亲人。
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瞬间,所有质疑、所有揣测、所有流言,尽数指向叶休!
朝堂无数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叶休身上,带着审视、怀疑、探究。
叶休立身朝班,神色淡然,此刻缓缓跨步而出。
他目光清冷,看向谢临渊,声音微凉,带着淡淡压迫:
“谢大人此话何意?听你之言,似乎是在说,是我叶休依仗权势,干预科考,为堂弟谋夺状元之位?”
谢临渊垂眸立在原地,闭口不言,不反驳、不解释,却默认一切揣测。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辩之辩,让所有人心生联想。
叶休随即转头,眸光淡淡落在王道之身上,再度开口追问:
“那王尚书,你也是这般认为?也是认定我徇私舞弊、暗箱操作?”
王道之同样沉默不语,面色端正,拒不答话,却态度默认。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不敢明说却暗中定罪的模样。
叶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他环视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太极殿:
“既然诸位执意质疑,执意要当庭试我堂弟才学,我叶休不拦。”
“但凡事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你们今日无凭无据,当众污我清白、毁我叶家名声、疑我干预国考。”
“若当庭测试过后,我堂弟叶松确有真才实学,配得上这状元之位,诸位又当如何自处?”
一句话,直接把皮球踢回所有发难官员身上。
瞬间,殿内不少中立官员纷纷低声议论。
“是啊,无凭无据,岂能随意辱人侯爷清白?”
“武威侯功勋累累,掌西厂、镇奸邪,岂能任由人随意构陷?”
“若是测出来人家真有才学,今日发难之人,便是诬告重臣!”
细碎议论声传入耳中,王道之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叶休如此强硬。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退无可退。
王道之心中早有笃定,他暗中早已打探清楚——
叶松只读两年私塾,学识浅薄,大字尚且识不全,考场近乎交白卷,别说状元之才,连普通秀才水准都远远不及!
今日当庭策试,叶松必露馅!
只要叶松露怯、无才,叶休舞弊之罪,彻底坐实!
赌!必须赌!
王道之咬牙横心,上前一步,眼神决绝,高声立誓:
“若今日当庭验证,叶松真有状元实才,是王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端构陷重臣!”
“王某甘愿辞去礼部尚书之职,摘掉这身乌纱,自此归隐,永不入朝!”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以尚书乌纱为赌,可谓赌上半生仕途!
叶休眸光微冷,转头看向一旁的谢临渊,淡淡开口:
“谢大人,你呢?”
谢临渊面色一僵,进退两难。
他本是附议发难,没想过赌这么大,可如今众目睽睽、朝堂百官注视,若是退缩,便是心中有鬼、自认诬告。
被逼到绝路,谢临渊只能咬牙出列,硬着头皮拱手:
“臣……同之!若验证无虚,臣亦愿担罪责!”
一场关乎朝堂重臣仕途、关乎叶休清白、关乎新科状元真伪的惊天朝堂赌约,就此立下。
太极殿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龙椅之上,姬无极目光沉沉,看着下方对峙双方,缓缓开口:
“既如此,传朕旨意——宣新科状元叶松,即刻上殿策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