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医不成

【藏】

建国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高晓珍了。

不是躲高晓珍，是躲高小萍。他怕再去高家，怕再看见她，怕再听见她喊他“建国哥”。那一声“建国哥”，甜甜的，脆脆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喝一口，甜到心里。可他不敢喝了。他怕喝多了，会上瘾。

他离过婚，带着个儿子，还欠着一屁股债。他个子不高，不到一米七，瘦瘦小小的，站在高小萍跟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她一米七，亭亭玉立的，像一棵白杨树。他呢？像一棵歪脖子枣树，瘦巴巴的，皮糙肉厚，结的果子还酸。人家凭啥看上他？

他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连澄玉都没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在家干电气焊。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润生趴在门槛上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忘了合。有时候润生喊他一声“爹”，他应一声，手里的活不停。有时候润生不喊，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一干就是半夜。

高小萍的影子偶尔还会冒出来，在脑子里转一转，转完了，又缩回去了。他不赶她，也不留她，就那么由着她来，由着她走。他知道，她不会在他脑子里待太久的。他有自知之明。

【冰下】

爱红这两年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怎么说话了。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爱红不见了，现在的她整天闷声不响的，像一潭死水，连个泡泡都不冒。她在地里干活，低着头，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刨得又快又深，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刨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她回到家，做饭，洗衣裳，扫院子，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可就是不说话。于柱跟她说话，她“嗯”一声，或者点点头，有时候连“嗯”都没有，就像没听见一样。

铁柱不喜欢她和于柱，这是明摆着的。从他们回来的那天起，铁柱就没给过他们好脸色。爱红心里清楚，所以去澄玉那边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才去一次，去了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澄玉留她吃饭，她摇摇头，说家里还有事。

于柱也不怎么搭理她。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对她就像对一块石头——不疼不痒，不冷不热。他每天去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吃了饭就躺下，翻个身，面朝墙，睡着了。两个人躺在一张炕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碰谁，谁也不理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死不活。

【裂】

那天傍晚，于柱下了班回到家，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爱红在灶房里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那声音听着没精打采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小灵和小静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小声说两句话，又赶紧住了嘴。

饭端上来了。红薯面糊糊，咸菜，窝窝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谁也不说话。于柱呼噜呼噜喝糊糊，喝得满头汗。爱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喝不进去，又像是在数碗里有几粒米。

吃完饭，爱红收拾碗筷。小灵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按回去了。

“写作业去。”她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灵拉着小静进了里屋。

于柱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满屋子烟雾。爱红在灶房里洗碗，洗完碗，她把抹布晾在绳子上，走进里屋，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她们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爱红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于柱还在抽烟。他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

“爱红，”他喊了一声。

爱红没应。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划了划，划了两下，又停了。

“爱红！”于柱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耐烦。

爱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空空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装着很多东西，只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

“咋了？”她问。

于柱低下头，把烟点着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屋里飘散。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成天这副死样子，给谁看？”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不高里头全是火，烧得人发慌，“一天到晚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我欠你的？还是我该你的？”

爱红没挣扎，也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觉不着疼了。

于柱松开手，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爱红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门，可那门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没来由，笑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笑声不大，可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响，像什么东西碎了。笑了一会儿，又停了，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潮水退了，露出光秃秃的沙滩。

于柱在院子里听见那笑声，站住了。他的背僵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他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发作】

第二天早上，于柱起来的时候，爱红已经在灶房里了。她在做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跟往常一样。于柱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可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觉着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他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走了。

到了水泥厂，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工友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于柱摇摇头，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车间。

这一天他心不在焉，干活老走神，差点出了事故。工头骂了他一顿，他低着头，一声没吭。

下了班，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在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没点灯。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爱红坐在炕沿上，抱着小静。小静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小灵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可没掉泪。

“咋了？”于柱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爱红。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平的，淡淡的，像一潭死水，可她抱着小静的胳膊绷得紧紧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娘刚才……突然哭了。”小灵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又像怕惊着什么，“哭着哭着又笑了。笑了好一会儿，又哭了。”

于柱的心沉了一下。他伸手去碰爱红的胳膊，爱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爱红？”他喊了一声。

爱红没应。她低下头，又抱紧了小静，下巴抵在小静头顶上，眼睛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

小静在她怀里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于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在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冒着细细的青烟。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麦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刮得人脸疼，可他不觉得。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屋。

爱红还坐在炕沿上，抱着小静。小灵站在旁边，拉着小静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于柱走过去，蹲在爱红跟前，看着她。她的眼睛空空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又像是装着很多东西，只是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爱红，”他轻声喊了一句。

爱红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于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刚碰到她的脸颊，爱红猛地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胳膊。

“啊——”于柱惨叫一声，往后一缩，可她的牙咬得死紧，像钳子一样，怎么都挣不开。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静吓得哭出了声，小灵也哭了，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于柱咬着牙，使劲一挣，终于把胳膊抽了出来。胳膊上一排深深的牙印，皮肉翻着，血糊糊的，看着吓人。他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

于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爱红……”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

爱红没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是他的血。她看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可那笑里头没有欢喜，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碎了。

【求医】

第二天一早，于柱没去上班。他跟厂里请了假，说要带爱红去看病。

两个孩子去上学了，于柱带着爱红先去了刘拐子家。刘拐子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于柱？咋了？”

于柱把爱红扶到凳子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说了。刘拐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他走到爱红跟前，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把了把脉。他号了很久，换了几个手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直起腰，看着于柱，叹了口气。

“于柱，这不是身子上的病。这是精神出了问题。”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我这里看不了。你得带她去镇上医院，找专门的医生看看。”

于柱的脸白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于是他又带着爱红去了镇上的医院。镇上医院不大，灰扑扑的几排平房，墙皮斑斑驳驳。于柱去挂了号，带着爱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捂着肚子的。消毒水的味儿呛鼻子，爱红咳了两声，于柱给她拍了拍背。

轮到他们了，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他问了爱红几句话，爱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医生又问了于柱几个问题，于柱把爱红的症状一五一十说了——不说话，突然哭突然笑，咬人，眼神发直，发呆。

医生听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目前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大意。回去以后，尽量不要刺激她，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她需要的是安静的环境和家人的陪伴。”

于柱点点头，声音涩涩的：“大夫，开点药吧。”

医生开了药方，递给他：“按时吃药，注意观察。如果症状加重，再来。”

于柱接过药方，去药房取了药。药是纸包的，一包一包的，摞在一起，用绳子系着。他把药揣进兜里，带着爱红出了医院。

爱红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可她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陪着】

从那以后，于柱每天上班前，都把爱红送到澄玉这儿。

澄玉把爱红安置在堂屋里，让她坐在炕沿上。爱红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了的树桩。她不吃东西，澄玉端来的糊糊，她喝两口就不喝了，碗搁在桌上，凉了，澄玉又热，热了，她又喝两口。她也不说话，澄玉跟她说话，她“嗯”一声，或者点点头，有时候连“嗯”都没有。

澄玉就坐在她旁边，摸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线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一边缝一边说话，说润生又长高了，说震生考试又考了第一名，说地里的麦子该浇水了。她一个人说，爱红听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有时候澄玉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那笑很淡，可那淡里头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苦的，又像是甜的。

润生放学回来，看见爱红坐在炕沿上，跑过去，拉着她的手。

“姑姑！”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爱红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姑姑，你陪我玩吧。”润生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外拽。爱红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润生蹲在墙根底下挖土，她也蹲下来，陪他挖。润生挖出一条蚯蚓，她看着那条蚯蚓在土里扭来扭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可那笑里头有东西，像是活的，像是冻了一个冬天的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拱。

润生抬起头，看着她，也笑了。

“姑姑，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爱红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又放开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润生的头。那手凉凉的，瘦瘦的，像鸡爪子，可润生不躲，就那么让她摸。

铁柱从地里回来，看见爱红蹲在院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蹲在墙根底下，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起来。他看了爱红一眼，又看了润生一眼，闷声说了一句：“活该。都是自找的。非得死了才不拖累人。”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头砸在地上，溅起一撮土。

澄玉从屋里出来，拄着棍子，脸朝着铁柱的方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平平底下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流。

“你有点良心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孩子当初在家也没少干活，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烟袋锅叼回嘴里，使劲抽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飘散。

爱红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划了划，划了两下，又停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撑伞】

小灵和小静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进了灶房。

小灵踩着小板凳，够着灶台，刷锅，添水，生火。火苗蹿起来，照得她脸红扑扑的。小静蹲在灶膛前，一根一根地添柴，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边，亮了一下，又灭了。

小灵从坛子里舀出两碗红薯面，倒进盆里，添了水，开始和面。她的手小，揉不动面团，就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压得手腕酸了，甩一甩，继续压。面揉好了，她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成窝窝头，码在笼屉上。小静已经把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熏得她满脸通红。

于柱下班后先去接爱红，爱红回来后听到灶房的声音后走了过去，她看着两个女儿。小灵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着面粉，像唱戏的花脸。小静蹲在灶膛前，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小灵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娘，你去歇着吧，饭一会儿就好。”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她手上没停，窝窝头一个接一个地码在笼屉上，码得整整齐齐。

爱红没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红了，可没掉泪。她转过身，回了堂屋，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划了划，划了两下，又停了。

小灵看着她的背影，把笼屉盖上，转身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亮堂堂的。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像她娘年轻时候的样子。

不一会，小灵把窝窝头端上桌，又炒了一盘白菜粉条。她把菜端到堂屋里，摆在桌上，喊了一声“娘，吃饭了”。爱红没应。小静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桌边，按在凳子上坐下。

爱红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糊糊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数碗里有几粒米。小灵和小静坐在她两侧，给她夹菜，搁在碗里。她低下头，吃了。

夜深了，小灵和小静做完作业，洗漱完，爬上炕，挤在爱红身边。小静拉着爱红的手，把那只瘦得像鸡爪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可她不松手。

于柱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看着光秃秃的枣树枝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夜色。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刮得人脸疼。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进了屋。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听见小静细细的呼吸声，听见小灵翻身的窸窣声，听见爱红均匀的呼吸声。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摸摸爱红的脸，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他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

爱红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她的眼睛空空的，可那空里头有什么东西，像是碎了的镜子，拼不起来了，可还在反光。她听见于柱的呼吸声，听见孩子们的呼吸声，听见墙角的蛐蛐叫。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