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院墙
一九八〇年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地里的麦子返了青，绿油油的，齐着脚踝高，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引岗渠的水哗哗地流，清凌凌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刘全福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麦子，嘴角咧着，烟袋锅叼在嘴里，忘了点。
【吃醋】
这天中午，建国和高晓珍蹲在车间门口的墙根底下，一人端着一个饭盒。建国的饭盒里是红薯面窝窝头和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那是澄玉心疼他干活累，特意给他带的。高晓珍的饭盒里是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碟咸菜，饼子硬邦邦的，咸菜是黑乎乎的萝卜条，可他已经知足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妹现在去了咱们村大队的缝纫组了。”
“哦，那挺好的。”建国说。
高晓珍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刘铁牛现在是缝纫组的小组长，追小萍追得可紧了。天天献殷勤，今天送块布头，明天送点吃的。小萍最近为这个事头疼得很，回来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建国嘴里嚼着的窝窝头忽然没味儿了。
“铁牛？”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王八蛋还有脸追小萍？”
“可不就是他嘛。”高晓珍叹了口气，又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咯咯响，“现在人家是小组长了，手里有点权，天天在小萍跟前晃。小萍也不好跟他撕破脸，毕竟在一个组里干活。”
建国放下饭盒，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高晓珍又说：“他追得可紧了，上星期还托人给小萍捎了一块的确良布，说是他表哥从市里带回来的。小萍没收，又给人退回去了。”
建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高晓珍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灌了一大口水才顺下去，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妹倒是问过几次，你怎么不来家里了？我叫了你几次，你都说忙。”
建国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晓珍摆了摆手，嘴里的饼子渣喷出来一点：“对了，建国，我家院子外墙这些年一直没建起来，就剩那一段，歪歪扭扭的，难看死了。我打算这两天把它建起来，叫村里几个人帮帮忙。你能来不？”
“能！”建国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大。高晓珍愣了一下，他赶紧压低声音，“我调个班就行。”
高晓珍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一趔趄：“行！那就说定了！”
建国低下头，扒了一口窝窝头，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饭比平时香多了。
【垒墙】
没过两天一大早，建国就去了高晓珍家。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后生，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墙根聊天，有的手里拿着铁锹、瓦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高晓珍正蹲在墙角，拿着一把尺子量来量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建国来了！”高晓珍站起来，冲他招手，“过来过来，你帮我看看这地基线画得直不直。”
建国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说：“还行，稍微往左偏了一点。”
“往左？”高晓珍低头看了看线，又抬头看了看墙，“我看着挺直的啊。”
建国蹲下来，用棍子在地上画了条线：“你看，顺着这条线过去，比原来那个墙角往外偏了两指。”
高晓珍趴下来看了半天，一拍大腿：“还真是！建国你眼睛真毒！”
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直身子，眼睛忍不住往屋里瞟。堂屋的门开着，门帘垂着，看不清里头。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还有烧火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在院子里飘散。他的心怦怦跳，手心出了点汗。
正看着，门帘掀开了。
高小萍端着一壶水走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扎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头绳，一晃一晃的。她看见建国，眼睛亮了一下，笑了。
“建国哥来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建国点点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只能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可他的眼睛亮了。
高小萍把水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水。端到建国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去，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高小萍看了他一眼，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
建国赶紧把目光移开，蹲下去，捡起一块砖头，开始干活。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除了高晓珍叫的五个，还有四个是自己来的，都是村里的后生，一个个笑嘻嘻的，说是来帮忙，可手里连个工具都没带。为首的正是刘铁牛，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光的，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他一进院子，眼睛就往灶房那边瞟，瞟了一眼没看见人，又往堂屋那边看。
“晓珍哥，我来帮忙了！”他的声音又亮又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高晓珍看了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可脸上没露出来。他不喜欢刘铁牛，可人家上门帮忙，他也不好往外赶。
“行，来帮忙吧。”高晓珍随手一指，“去搬砖。”
刘铁牛笑着应了一声，回头冲他带来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嘻嘻哈哈地忙活起来。说是忙活，其实就是摆摆样子。刘铁牛搬了两块砖，就直起腰往灶房那边看，看了半天没看见高小萍，又凑到建国旁边说话。他跟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眼睛却一直往灶房那边溜。
建国没搭理他，低着头干活。他手里的活又快又利索，瓦刀在手里翻飞，砖一块一块地码上去，石灰抹得平平整整，比旁边几个人干得都快、都好。
刘铁牛蹲在他旁边，也不干活，嘴就没停过：“建国，你这活干得真不赖，不愧是厂里的技术工。你家那新房盖好了没？听说你跟秀珠离婚了？咋回事啊？……”
建国的脸越来越沉，可他没吭声。他把一块砖码上去，用瓦刀敲了敲，石灰溅了一点出来。
高晓珍从梯子上下来，听见刘铁牛在那儿叭叭叭，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拍了拍手里的灰，站在刘铁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一米八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刘铁牛矮了半个头，缩了缩脖子。
“铁牛，你不是来帮忙的吗？”高晓珍指了指墙角那堆砖，“那堆砖搬到这边来，快点儿，等着用呢。”
刘铁牛讪讪地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搬砖。搬了两趟，还没搬完，又凑过来了。这回他没往建国那边凑，直接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探进头去。
“小萍，你忙着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你歇着，我来帮你干点啥？”
高小萍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她没回头，声音冷冷的：“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刘铁牛还赖着不走：“小萍，你看我都主动来给你家干活了，像我这样的好男人有几个啊……”
灶房里传来锅铲重重磕在锅沿上的声音，“当”的一声，紧接着，小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脆又冷：“刘铁牛，请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刘铁牛讪讪地把门帘放下了，转过身，见院子里几个人都在看他，有人憋着笑。他脸一红，嘴一撇：“看我干啥？干你们的活！”
建国低着头，手里的瓦刀在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可砖裂了。他把那块砖扔到一边，又拿了一块新的，继续码。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手劲儿比刚才大了。
“铁牛，你不干活就想抱得美人归啊？给我我也不搭理你！”刘铁牛带来的一个后生蹲在墙根底下，叼着烟，眯着眼笑着。
另一个也跟着起哄：“就是，铁牛，你自个儿在这儿美呢，人家小萍压根不搭理你。”
“谁说不搭理我？”刘铁牛脖子一梗，“那是她不好意思！你们知道啥？在缝纫组的时候，她可没少跟我说话。前两天她还跟我说，铁牛，你这件褂子做得真好看。你们听听，这不是对我有意思是啥？”
“那是对你褂子有意思，不是对你有意思！”第一个后生吐了个烟圈，笑得肩膀直抖。
“就是，你那褂子是你娘做的，又不是你做的，有啥好得意的？”另一个接话，笑得更大声了。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刘铁牛挤兑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们懂个屁！”说完又去搬砖了，这回搬得快，像是把火气都撒在砖上。
建国手里的活儿没停，可他嘴角动了一下。
高小萍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水，走到建国跟前，把盆放在地上。她看了一眼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块湿毛巾，递给他。
“建国哥，擦擦脸吧，脸上都沾着水泥了。”
建国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又把毛巾递回去。高小萍看了看他的脸，指了指他的左脸颊，笑了。
“这还没擦干净呢。”她说着，拿着毛巾往他脸上凑过来。
她靠得很近，近到建国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有肥皂的碱味，有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的、温热的气息。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脚底下正好踩在一块碎砖头上，砖头一滚，他整个人往后仰去。
“哎——”建国叫了一声，胳膊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高小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儿不大，可拽得很紧，把他往回一拉。建国被她拉得往前一栽，趔趄了两步，肩膀差点撞到她身上。两个人离得更近了，近到建国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下。
“建国哥，你没事吧？”高小萍的声音带着点着急，又带着点笑意。
建国使劲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没……没事，我自己来。”
高小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把毛巾递给他，转身回灶房了。
建国攥着那条湿毛巾，站在那儿，脸烫得像着了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他忽然觉得下半身不太对劲，吓了一跳，弯了弯腰，把手里的瓦刀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我去趟茅房！”他的声音又急又紧，不等高小萍反应过来，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拐过墙角，不见了。
高小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刘铁牛蹲在砖堆旁边，看着建国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的门帘，嘴角往下撇了撇，嘟囔了一句：“上个茅房跑那么快，跟有人追似的。”
旁边那个叼烟的后生又笑了：“铁牛，你是羡慕人家吧？人家建国擦脸，有人给递毛巾。你呢？你脸上的灰都厚成壳了，也没人管你。”
刘铁牛脸一黑，抓起一块砖头，瓦刀当当当敲了几下，嘴里嘟囔着：“那我是不稀罕！”
几个后生笑得更厉害了。
【晚饭】
太阳落山的时候，墙垒了大半。高晓珍招呼大家歇工，洗了手，准备吃饭。
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灶房里飘出香味，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饭菜端上来了。炒花生米、炒豆芽、炒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盆大锅菜，里头有白菜、粉条。白酒是高晓珍从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
大家围坐在桌前，推杯换盏，划拳喝酒，闹哄哄的。刘铁牛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嗓门大了，话也多了，拉着旁边的人瞎侃，说他的缝纫组今年要创收多少，说他明年要盖新房，说他以后要当厂长娶高小萍。旁边的后生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应着，谁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建国坐在桌子角上，不怎么说话。他喝了两杯酒，脸微微红了，可眼睛一直往灶房那边瞟。
灶房里，高小萍和她娘还在忙活。她娘在灶台前炒菜，她在旁边递东西、端碗、收拾碗筷。她的动作很快，袖子挽到胳膊肘，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一闪一闪的。
建国的心又在跳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
刘铁牛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嘴里喊着：“来来来，干了干了！”众人举杯碰了一下。刘铁牛一口闷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眼睛往灶房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嘿嘿笑了一声。
“建国，”他凑过来，胳膊肘搭在建国的肩膀上，酒气喷了他一脸，“你说你离婚也有一年多了吧？咋还不找一个？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建国没接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刘铁牛被他甩开也不恼，嘿嘿笑着：“我跟你说，我手底下有几个姑娘，长得不赖，你要是想找，我帮你撮合撮合……”
“不用。”建国说，连看都没看他。
刘铁牛自讨没趣，缩回去了，又拉着别人喝酒。
建国没理他。他端着酒杯，眼睛又往灶房里瞟了一眼。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刷锅。袖子撸得更高了，灶台边放着一摞洗好的碗，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