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红头绳
【独想】
自从垒墙那日后，建国就像丢了魂。
白天在厂里干活，焊枪在手里稳稳地走着，火花噗噗地炸，可他脑子里全是高小萍的影子。她踮起脚尖给他擦脸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她辫梢上那根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样子。那些影子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手里发虚，焊出来的焊缝歪了两道，被师傅李援朝骂了一顿，他也不吭声。
晚上在家干电气焊，更不对劲了。他举着焊枪，对着那块铁板，半天没下去手。润生趴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喊了一声“爹”，他没应。润生又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说“没事，爹歇会儿”。
他蹲在那儿，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他想起高小萍的手指头碰到他手背时的感觉，凉凉的，软软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他离过婚，带着个儿子，还欠着一屁股债。他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站在高小萍跟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她一米七，亭亭玉立的，像一棵白杨树。他呢？像一棵歪脖子枣树，瘦巴巴的，皮糙肉厚。人家凭啥看上他？
他把这份心思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
可藏起来的火也是火，烧在心里头，闷得慌。
【提亲】
建国没想到，刘铁牛动作那么快。
那天他正在厂里加班干活，高晓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国，铁牛上我家提亲了。”建国手里的焊枪一抖，焊条戳歪了，火花溅了一手背，烫了个泡，他也没觉着疼。
“提亲？你们答应了？”他的声音发紧，紧得像绷了太久的弦。
高晓珍摇摇头：“我娘没答应。”
建国的心里先是一紧，又猛地一松，像被人抛到半空中，又接住了。他把焊条敲掉，换了一根新的，继续焊，假装不在意，可耳朵竖得比焊枪还直。
“我娘说小萍还小，想多留几年。”高晓珍蹲在旁边，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没看上铁牛。”
建国没接话，手里的焊枪走得稳稳的，可他的心跳得一点也不稳。
高晓珍又说：“铁牛不死心，说一年以后再来。你说这人，脸皮咋这么厚？”
建国“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葱花】
高晓珍的娘叫葱花，说起来，葱花的公婆当年在这一带可是小有名气的神婆子神汉，看相、看风水、看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们。葱花嫁过去以后，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只是后来疯癫了，才不给人看了。这几年清醒过来，那些本事又捡了起来。
葱花看相不收费，给把菜、给碗米就行。她坐在堂屋里，眯着眼，在人脸上扫一圈，说几句，村里人都说挺准的。
那天晚上，高晓珍跟葱花提起了建国。他其实早就有意撮合建国和自己妹妹。这些日子跟建国相处下来，他是打心眼里认可这个人——踏实、肯干、心眼好，虽然离过婚带着孩子，可人品没得说。他旁敲侧击地问葱花。
“娘，你觉得建国这人咋样？”
葱花正纳鞋底，手里的针没停，想了一会儿，说：“那孩子面相不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可惜早年运势不好，后半辈子能翻身。”
高晓珍愣了一下：“娘，你啥时候给建国看过相？”
葱花把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垒墙那天，我瞅过几眼。”
高晓珍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娘，那你说，他跟咱家小萍……”
葱花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种事，看缘分。”
高晓珍没再问了，可他心里有数。娘这话，不像是拒绝。
【雨路】
农历四月，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没见小，反倒更密了。
建国和高晓珍骑着自行车，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厂里去。路两边的麦地里，雨水汇成小溪，哗哗地往渠里淌。他们的雨衣是旧的，塑料布，薄得透光，穿上跟没穿一样，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凉飕飕的。
“这鬼天气！”高晓珍在前面喊，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大半。
建国没应，低着头，盯着车轮前的路。土路被雨水泡了一夜，成了稀泥，车轮陷进去，打滑，蹬一步，滑半步。两个人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还剩最后一段下坡路。高晓珍在前头，捏了车闸，车轮在泥里一滑，他整个人连人带车往旁边歪去。他想用脚撑地，可地太滑，脚一踩，整个人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沟里。
“哎哟——”高晓珍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摔得不轻。
建国赶紧跳下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跑过去。沟不深，可里面全是泥水，高晓珍半躺在泥里，一条腿压在自行车底下，脸上、身上全是泥。
“你咋样？摔着哪儿了？”建国蹲在沟边，伸手去拉他。
高晓珍龇牙咧嘴地撑着坐起来，试了试腿，疼得直抽气：“腿……腿好像不行了，动不了了。”
建国跳进沟里，把自行车从他身上搬开，泥水溅了一脸。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高晓珍的腿，没摸到骨头断的迹象，可膝盖肿得老高，像个馒头。高晓珍疼得直冒冷汗，嘴唇发白。
“可能是扭了。”建国说，“我先把车锁上，然后背你去卫生所。”
高晓珍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犹豫了一下：“这……”
“别磨蹭了！”建国锁了车子后弯下腰，把高晓珍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他背了起来。
高晓珍一米八的大个子，一百四十斤，压在建国不到一米七的瘦小身板上，像一座小山。建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脚下在泥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了，他使劲稳住，硬撑着爬上了路。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前挪。
高晓珍趴在他背上，心里过意不去：“建国，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建国喘着气，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高晓珍闭嘴了。
厂里的卫生所不远，可建国背着高晓珍，走了足足二十分钟。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腿在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把高晓珍放在门口的椅子上，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建国，你没事吧？”高晓珍看着他问。
“没事。”建国摆了摆手。
医生给高晓珍检查了一下，说是膝盖韧带拉伤，没伤着骨头，得养一阵子，开了药，让回家躺着。
建国又把他背回了厂里，放在车间休息室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找了块干毛巾递过去。
“你先歇着，我去跟姓王的说一声，给你请假。”建国说完，转身出去了。
高晓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探病】
第二天正好建国休息，他又去高晓珍家了。
这回他带了一兜鸡蛋，是澄玉攒的，说给晓珍送过去补补身子。他把鸡蛋放在灶房门口，想看一眼高晓珍就走，可高小萍说了一句：“建国哥，你吃了饭再走吧。我哥正无聊呢，正好你陪他说说话。”
建国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进了屋。高晓珍躺在炕上，一条腿搁在枕头上，肿还没消，看见建国来了，赶紧撑着坐起来。
“建国，昨儿个真是谢谢你了。”
建国摆了摆手：“都是兄弟客气啥。”
高小萍端了一碗水进来，递给建国。她的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手，这回建国没躲，可他的心还是跳得厉害。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高小萍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建国坐在炕沿上，跟高晓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眼睛忍不住往门口瞟，瞟了几次，没看见高小萍，心里有点失落。
午饭端上来了。大锅菜，一碟咸菜，几个玉米面饼子。菜里没放肉，油水也不多，可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葱花招呼大家坐下，一家人加上建国，围在炕桌旁。
高晓珍腿伤了，半躺在炕上，靠着被子，端着碗吃。高小军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扒饭，不时偷偷看一眼建国。高小萍给每个人盛了糊糊，挨着建国坐下，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建国哥，你多吃点。”
高晓珍在炕上说：“建国，这已经家里最好的饭菜了，你别嫌弃。小萍，给你建国哥拿个饼子！”
高小萍应了一声，从篮子里拿了一个玉米面饼子，递给建国。她的手又碰到了他的手，这回建国没躲，可他的心还是跳得厉害。
【借伞】
出了屋门，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建国推着自行车想快点走，可车轮陷在泥里转不动，他使劲蹬了两下，溅了自己一裤腿泥。
“建国哥，你等等。”
高小萍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旧雨伞。那是把黑布伞，伞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伞骨有一根是断的，撑开的时候歪向一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下雨呢，你打着伞回去。”她把伞塞到他手里。
建国愣了一下，他家不是没有伞，可他忘了带。他接过伞，想说“谢谢”，可嘴一张，冒出一句：“那你呢？”
“我又不出门。”高小萍说着，又把伞往他手里推了推，“你拿着吧，别淋感冒了。”
建国撑开伞，伞面歪歪扭扭的，像个没精打采的脑袋。他把伞举过头顶，雨水顺着伞面滴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也没觉着。
“建国哥，你等一下。”高小萍转身跑回屋，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麻绳。她踮起脚尖，把那根麻绳系在断了的伞骨上，使劲一拉，把断骨绑正了。她绑绳子的时候，整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建国的鼻子差点蹭到她的额头。他闻到她头发上那股肥皂的碱味。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手一抖，伞歪了，雨水浇了他一脸。
“哎呀，你拿稳了。”高小萍伸手扶住伞柄，帮他把伞扶正。两个人的手同时握在同一根伞柄上，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热热的。建国像被烫了一下，想缩手，又舍不得，就那么僵在那儿。
高小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雨水的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的。
“你发什么愣？”她笑了一下，把手松开，“好了，绑紧了，不会歪了。”
建国“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那我走了。”他说。
他推着自行车，举着那把歪歪扭扭的黑布伞，一步一步往外走。雨打在伞面上，嗒嗒响，像有人在敲鼓。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不是想说什么，是忘了把另一只脚从泥里拔出来。
高小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左脚在泥里拔不出来、右脚蹬着地使了半天劲的狼狈样，噗嗤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雨打铁皮，又像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的。
建国被她笑得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差点连鞋带泥甩出去。他赶紧低头一看，鞋还在，可袜子全湿了，脚趾头在鞋里咕叽咕叽响。
高小萍笑得更厉害了，弯着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建国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傻傻的，像个偷了东西被逮住的孩子。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推着自行车，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巷口，裤腿上的泥甩了自己一裤裆，他低头一看，脸更红了，假装没看见，继续走。
骑上自行车，他在泥地里歪歪扭扭地往前走，那把歪伞在雨里一晃一晃的，像个不倒翁。
到家后，他举着那把歪伞，翻来覆去地看。伞柄上系着一根红头绳，跟她辫子上的一模一样。他把红头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伞是要还的，可这根红头绳，他想留下。
他把红头绳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傻傻的，像个偷了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