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矮冬瓜的命
【一百里路】
鸡叫头遍，宝生揣着两个凉窝头上路。
五十里地，他算得清楚：天不亮走，晌午到；下半晌往回赶，天黑透前到家。脚上的布鞋是王氏纳的底，厚实，可走久了照样硌得慌。日头爬到一竿高时，他过了两个村子，搭上一辆运柴的驴车，省了三里地的力气。
赶车的老汉问：“去哪儿？”
“李家庄。”宝生说。
“走亲戚？”
“看看老人。”
老汉不再多问，只把旱烟袋递过来。宝生摆摆手，望着前面尘土飞扬的土路。这条路通往他的来处——那个因为“养不起”而将他送走的家。王氏说过，亲生父母姓李，爹叫李有田。当年金家在石门开着金铺，算是体面人家，他们以为把儿子送进了福窝。
福窝？宝生心里冷笑。金守诚死在日军炮火里，金城斋的招牌早就砸了，他们逃难到刘村，过的也是紧巴巴的日子。这世上哪有什么福窝，只有一个个被命运碾过的普通人。
晌午时分，他看见了李家庄的村碑。一块歪斜的青石，字迹模糊得像被泪水泡过。
【破院子与精明人】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是李有田家。
宝生在破院门前站住了。土墙塌了半截，用荆棘条胡乱扎着；院门是几块朽木板拼的，关不严实。院里三间低矮的土房，屋顶茅草稀疏，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
这就是他血脉的源头。
他抬手敲门，声音在空旷的村里显得格外响。
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褂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找谁？”
“李有田。”
“我就是。”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你是……”
“刘村来的。我叫宝生。”
李有田脸上的皱纹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音：“宝生……金家的那个？”
宝生点点头。
老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颤巍巍伸出手，快要碰到宝生脸颊时又缩回去，转身朝屋里喊，声音带着哭腔：“孩他娘！来了……孩子来了！”
一个白发老妇人蹒跚着出来，扶着门框，眼睛直直盯着宝生。她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近，粗糙的手摸上宝生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手抖得厉害。
“像……像你年轻的时候……”她喃喃道，眼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来。
屋里比院子更破。堂屋只有一张瘸腿桌子、两条长凳，墙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发黄脆裂。老妇人用豁口的粗瓷碗倒水，手一直抖，水洒出来一半。
“你养母……对你好吗？”李有田问，眼睛还红着。
“好。”
“那就好，那就好……”李有田抹了把脸，“我们……对不住你……”
老妇人盯着他的眼睛：“这眼睛怎么回事？”
“日军炸石门时吓的。”宝生说得很平静。那一炸，他坏了眼睛，金守诚丢了命，王氏带着他逃难。一个人的命运，就在几声爆炸里彻底改了道。
老妇人捂住嘴，哭出了声。
【三兄弟】
李有田出去叫人。不一会儿，院子里热闹起来。
三个男人前后脚进来，都矮墩墩、圆脸、塌鼻梁，真像一窝矮冬瓜。
“这是你大哥，宝福。”李有田指着最年长的。李福贵四十多岁模样，一脸憨厚，朝宝生点点头，笑得有些拘谨。
“二哥，宝财。”老二瘦些，眼睛特别活，一进来就把宝生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他穿得比另外两个齐整，褂子虽然旧，但干净，袖口挽得利落。
“三哥，宝贵。”老三最壮实，一拍宝生肩膀：“欢迎回家！”
三个嫂子也进来打招呼，后面跟着几个半大孩子，挤在门口好奇地张望。破屋子顿时被塞满了。
午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配一碟腌萝卜条。一家人围坐着，孩子们眼巴巴盯着桌上唯一的一碗炒鸡蛋——那是特意为宝生做的。
李福财给宝生夹了一筷子鸡蛋：“吃，别客气。”
宝生看着碗里黄澄澄的鸡蛋，又看看桌上那些清汤寡水，没动。
【盘问与算计】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留在堂屋。李宝财给宝生倒了碗水，开门见山：“宝生，你这趟回来，是咋打算的？”
这话问得直接，屋里顿时静了。
宝生抬起那双斗鸡眼，目光扫过李有田和老妇人满是期待的脸，扫过三个哥哥各异的神情，最后落在李宝财精明的眼睛上。
“我就是想看看。”他说，“知道我打哪儿来，亲生父母啥样。”
“看了，然后呢？”李福财追问，“是就当门亲戚走动，还是认祖归宗？”
李宝福扯了扯弟弟袖子：“老二，慢慢说……”
“这事得说清楚。”李宝财没理大哥，眼睛盯着宝生，“血脉是大事，含糊不得。你要是想回来，我们欢迎；要是就走动走动，也行。但话得说明白，是不是？”
宝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想想。”他终于说。
李宝财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点点头：“是该想想。不过宝生，有句话二哥得说——血缘这东西，断不了。你再想，身上流的也是李家的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在镇上粮站干了十几年，认得些人。往后你要有啥难处，买粮、卖粮，二哥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很轻，但屋里人都听见了。李宝财低下头，李宝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有田和老妇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宝生心里那潭死水，被这句话搅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下午，老妇人拉着宝生说话，问他在刘村的日子，问养父母，问媳妇孩子。宝生一一答着，心思却飘远了。
他终于问出那个憋了二十多年的问题：“娘，当年，为什么送走的是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门外老母鸡咯咯叫。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从肺腑最深处掏出来的：“那年月……难啊。你大哥八岁，二哥六岁，三哥四岁，都记事了。送走谁，谁恨我们一辈子。你……你生下来瘦得像小猫，我们怕你跟着我们，熬不过冬天。”
老妇人接话，眼泪又下来了：“金家开着金铺，没儿子。我们想着，你跟了他们，能吃上饱饭，能读书识字，是掉进福窝了……”
福窝。宝生想起金守诚被炸烂的铺子，想起逃难路上吃的树皮。他什么都没说。
临走时，老妇人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宝生打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很小，但干干净净。
“拿着路上吃……”老妇人不敢看他的眼睛。
宝生把布包推回去：“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推来推去好几次，最后宝生硬是把布包塞回了老妇人手里。他转身就走，没敢回头看。
【动摇】
李有田和老妇人送到村口，三个哥哥也跟出来。
李宝财塞给宝生一个小布包，压低声音说：“收着。这是两斤白面，粮站里……有时能匀出点细粮。往后家里缺粮，或者想换点好的，跟二哥说，咱是亲兄弟。”
宝生抬头看李宝财，看这个精明的、在镇上“认得人”的二哥，又看远处那破败的院子，院子里站着苍老的亲生父母。
“我……回去想想。”他说。
李福财拍拍他肩膀：“慢慢想。”
走出很远，宝生回头，还能看见村口站着五个矮墩墩的身影。夕阳把他们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像五棵倔强的老树。
【归途心事】
五十里归途，宝生走得魂不守舍。
天渐渐黑下来，星星一颗颗冒出来。他摸着怀里那半斤粮票，粮票硬硬的边角硌着胸口。李宝财的话在耳边回响——“认得人”、“能帮忙”、“亲兄弟”。
可李宝财说的有道理——血脉断不了。他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这个事实，走到哪儿都改不了。
天全黑时，他看见了刘村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撒了一地的黄豆。他放慢脚步，突然不太想那么快到家。
王氏屋里的灯还亮着。
秋菊已经哄睡了满仓，坐在堂屋纳鞋底。招娣已睡熟，王氏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拿着件宝生的旧褂子，针线捏在手里，却一针也没动。
门响的时候，秋菊和王氏都抬起头。
宝生带着一身夜色和尘土进来，把褡裢往墙边一扔，沉着脸坐下。
“找着了？”秋菊最先问。
“嗯。”宝生应了一声，声音很累。
王氏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看他脸色：“人……都还好？”
“穷。”宝生一个字就说明白了，“比咱家还穷。房子塌了半截，吃的玉米糊糊能照见人影。”
秋菊脸上的表情，像正月里的门神画，一下子冻住了。
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响。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宝生，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冷笑：“我就知道。”
“知道啥？”宝生累得不想多话。
“知道是穷鬼！”秋菊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瓷片刮过铁锅，“我就说，能是啥好人家？真要是体面门户，这么多年能不来找你？偏偏是你自己找上门！”
王氏忙劝：“秋菊，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秋菊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娘，当初可是您说的，就是普通庄户人家！现在看见了？普通？穷得叮当响！”
她越说越气，指着宝生：“你还认了？还吃饭了？还叫爹叫娘了？金宝生，你脑子让驴踢了？”
宝生也火了：“当初不是你让我去找的？”
“我让你去找有钱的爹娘！不是让你去找穷鬼！”秋菊叉着腰，“你看看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三个哥哥看着也没啥出息！你认了这门亲，往后是不是还得你倒贴？咱家多少家底你心里没数？”
【那袋白面】
宝生懒得跟她吵，从褡裢里掏出那袋白面，往桌上一放：“人家给的。”
秋菊盯着那袋细白面，眼睛眯了眯，突然又冷笑起来：“两斤白面就把你收买了？金宝生，你也太不值钱了！”
她抓起布袋就要往地上摔，王氏扑过去抱住：“秋菊！这是粮食！”
“粮食？这是钓饵！”秋菊不松手，“今天摔了它，断了这念想！”
宝生一把夺过来，声音沉了下去：“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秋菊眼睛红了，“我告诉你金宝生，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要是敢认这门穷亲，敢从咱家拿一粒米出去，咱就不过了！”
王氏哭了出来：“秋菊，秋菊你别这样……宝生也没说要认啊……”
“没说要认？”秋菊指着那袋白面，“没说要认，这玩意儿哪来的？人家凭啥给他细白面？啊？”
【宝生的选择】
最后是宝生先软下来。
他累了，从脚底板累到天灵盖。五十里路走下来，破院子看下来，那碗炒鸡蛋吃下来，他已经明白秋菊当初那些话全是痴心妄想。
现在秋菊翻脸了，他反倒觉得理所当然——这女人从来都是这样，算盘打得精，亏本的买卖绝不干。
“行了。”他摆摆手，“把东西放下，我不认。”
秋菊盯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宝生坐下来，“我去看了，看过了，知道了。就这。”
秋菊脸上那层怒色慢慢褪下去，换上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她把招娣往怀里一搂，声音也软了点：“不是我心狠，宝生，你得为这个家想。”
她指着那袋白面：“两斤细白面，看着是好东西。可你想想，往后呢？那两个老人老了要不要养？三个哥哥有事要不要帮？这点白面，够填哪个窟窿？”
宝生没说话。
秋菊把白面拿过来，掂了掂：“明天我烙饼，全家吃。吃完了，这事儿就了了。”
王氏擦着眼泪，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夜里】
躺下后，秋菊背对着宝生，很久没说话。
宝生睁着眼，脑子里晃着李有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晃着老妇人摸他脸时颤抖的手，晃着李宝财说“亲兄弟”时那双精明的眼睛。
“宝生。”秋菊突然开口。
“嗯。”
“你别怨我。”她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咱家就这条件，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管别人。”
宝生没吭声。
“你要是真舍不得，”秋菊转过身来，“逢年过节，去看看也行。但丑话说前头——只能是看看，不能给东西，不能应承啥事。”
宝生还是没说话。
秋菊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下地呢。”
【清晨】
第二天，秋菊真用那两斤白面烙了饼。
饼很香，满仓吃得满手油。招娣小口小口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王氏吃得很慢，眼睛不时瞟宝生。
宝生很快吃完了一块，伸手拿第二块时，秋菊说：“哎，你说，你那二哥不是在粮站干活吗？往后咱要是真缺粮了，能不能……私下里找他买点？不用排队等条子那种？”
宝生手顿了顿：“人家凭啥帮咱？”
“你不是他亲弟弟吗？”秋菊给他盛了碗粥，“亲兄弟，帮衬一把咋了？咱又不是白要，花钱买还不行？”
宝生没接话，埋头喝粥。
吃完饭，他扛起锄头下地。走到院门口时，王氏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煮鸡蛋——是她自己那份早饭里省下来的。
“路上吃。”王氏小声说。
宝生攥着那颗温热的鸡蛋，走出很远，在田埂上坐下，慢慢剥开吃了。
蛋白很嫩，蛋黄很香。
他望着李家庄的方向，望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抡起锄头。
那袋白面吃了，鸡蛋吃了，这事儿，也就这么了了吧。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