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铁柱离乡
一九五五年的石家庄农村，春来得迟，风沙却来得早。刚进三月，西北风就卷着黄土没日没夜地刮，刮得天地昏黄，刮得人睁不开眼。地里的冬小麦刚返青，就被一层细沙蒙住，蔫蔫地耷拉着头。
【晨吐】
天刚擦亮，澄玉就趴在自家院墙根吐开了。
先是干呕，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接着胃里那点隔夜的糊糊翻上来，酸苦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吐得浑身发软，手指死死抠着土墙，指甲缝里塞满了墙皮。
“娘……娘……”两岁的建国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地叫。
澄玉想直起腰哄孩子，可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她扶着墙，大口喘着气，手不自觉地摸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四个多月了，这次怀得比前两次都难。怀招娣那会儿也吐，但吐完了还能喝口粥。怀建国时更是轻省，该下地下地，该挑水挑水。可这回不一样——从腊月里知道有孕起，她就没一天安生过。
“娘，你喝口水。”
招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端着半瓢清水站在她身后。澄玉接过瓢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来。她看着女儿，十四岁的招娣瘦得像根豆芽菜，但脸上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来了？”澄玉用袖子抹了把嘴。
“姥姥让我来的。”招娣把瓢放回水缸边，蹲下身抱起建国，“姥姥说你这几天吐得厉害，让我来看看。”
澄玉心里一暖。王氏虽然老了，但现在反倒开始总惦记着她了。
【婆婆上门】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刘婆子拄着拐杖走进来，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澄玉的肚子，又瞥了瞥招娣，嘴角撇了撇。这老太太一直在小儿子刘铁锁家帮忙带孩子，从没帮澄玉带过建国——尤其是澄玉生了建国以后，刘婆子更是很少来了，说是“腰腿不好，带不动”，转头就去铁锁家抱孙子了。
“娘，你咋来了？”澄玉强撑着站直身子。
“我怎么不能来？”刘婆子哼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拐杖敲了敲地面，“招娣，去给我倒碗水。”
招娣看了澄玉一眼，放下建国，去灶房倒水。澄玉站在那儿，手扶着墙，等着婆婆开口。她知道，刘婆子大清早来，肯定有事。
果然，刘婆子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澄玉啊，你这胎怀得不轻省。”
“过阵子就好了。”澄玉说。
“过阵子？”刘婆子摇头，“我看你这脸色，怕是要吐到生。这样不行，你得补补。”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斤红糖。红糖用黄草纸包着，纸已经油透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多半是过年时别人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你拿着，补补身子。”刘婆子把红糖往桌上一放，“别让人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刻薄。”
澄玉看着那包红糖，心里五味杂陈。老太太在铁锁家帮着带孙子，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往那边拿，到她这儿，就拿出这包不知放了多少日子的红糖来做样子。
“娘，你留着吃吧。”澄玉没伸手。
“让你拿你就拿着！”刘婆子声音高了八度，“我还有事跟你说。铁柱不能总在家里待着，地里那点活儿，挣不来几个工分。”
澄玉心一沉。
“我托了他表舅，在镇上农机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刘婆子继续说，眼睛盯着澄玉的反应，“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一顿午饭。就是得住厂里宿舍，半个月回来一趟。”
澄玉的手摸上肚子。刘铁柱要是去了镇上，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带着建国，肚子里还有一个……
“你跟铁柱说了吗？”澄玉问。
“说了，”刘婆子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那个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说去，他就去呗。总比在家里强。”
【刘铁柱的沉默】
刘铁柱是中午回来的。
澄玉做好了午饭——玉米面糊糊，掺了点野菜。刘铁柱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就吃，从头到尾没看澄玉一眼。
“娘今天来了。”澄玉说。
“嗯。”刘铁柱应了一声，继续扒饭。
“她说……说你要去镇上农机厂干活？”
刘铁柱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澄玉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娘跟你说了？”
“她来送红糖，顺便说的。”澄玉看着他，“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现在不是知道了。”刘铁柱又低下头吃饭，好像这事跟明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澄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一。”
“去多久？”
“看情况。”刘铁柱喝完了最后一口糊糊，把碗往桌上一放，“干得好就长干，干不好就回来。”
“那家里怎么办？”澄玉声音发颤，“我怀着孕，带着建国，工分挣不够，口粮……”
“你不是能干吗？”刘铁柱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澄玉愣住了。是啊，以前也这么过来的。赵明德病逝那年，她带着两岁的招娣，不也活下来了？可她那时候年轻，身子好。现在呢？她三十了，怀着孕，天天吐得昏天黑地。
“一个月十八块钱，”刘铁柱站起来，“我留八块，给你寄十块。够你们吃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澄玉隆起的肚子：“别跟娘顶嘴。她能给我找这份工作，不容易。”
院门关上了。澄玉坐在那里，碗里的糊糊已经凉了。建国在旁边玩木块，招娣低着头收拾碗筷，谁都不敢说话。
【王氏的眼泪】
下午，王氏来了。
老太太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还有一把嫩野菜。她看见澄玉蜡黄的脸色，眼圈就红了。
“怎么吐成这样？”王氏摸摸女儿的脸，“比怀招娣那会儿还厉害。”
“这孩子折腾人。”澄玉勉强笑笑，“娘，你咋来了？”
“我不放心。”王氏把篮子放下，抱起建国，“招娣回来说你又吐了，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澄玉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王氏这些年也不容易——宝生窝囊，家里大小事都得老太太操心。
“娘，铁柱要去镇上了。”澄玉说。
王氏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下月初一走。他娘托关系找的工作，在农机厂，临时工。”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去厂里也好，总比在地里刨食强。就是……你怎么办？”
“他说一个月寄十块钱回来。”
“十块钱……”王氏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十块钱够干什么？买粮食都不够。你现在怀着孕，不能下地挣工分，年底分粮……”
“我能。”澄玉低下头，手摸着肚子，“我不能让孩子们饿着。”
王氏把建国放下，拉过澄玉的手：“玉儿，你别太逞强了，铁柱走了，还有娘呢。你这边，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澄玉强忍泪水，轻轻点头。
【春耕的艰难】
三月下旬，春耕开始了。
澄玉将建国送去王氏那里，自己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去上工。队长刘全福看着她蜡黄的脸色，直摇头：“澄玉啊，你这样不行。要不跟队里说说，先歇几天？”
“不用。”澄玉摇头，“我能干。”
刘全福叹了口气，给她派了个轻省活儿——在地头看水。这活儿不累，但工分也少，一天只有四个工分。
澄玉坐在田埂上，看着地里忙活的人们。男人们扶犁耕地，女人们撒种施肥，半大的孩子们跟在后面捡石头。阳光照在刚翻开的土地上，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味道，让她又是一阵恶心。
她捂着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澄玉，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年轻媳妇递过来水壶。
澄玉摇摇头，接过水壶漱了漱口。那媳妇看着她，小声说：“我听说铁柱要去镇上农机厂了？真的假的？”
“真的。”澄玉说。
“那好啊！”媳妇眼睛亮了，“进工厂，月月有工资，比咱这土里刨食强多了！”
澄玉苦笑。是啊，别人都看着光鲜，可谁知道背后的难处？
招娣现在来得更勤了，趁秋菊不注意就跑过来，帮澄玉挑水、洗衣、带建国。小姑娘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娘，等你生了，我天天来帮你。”招娣说。
澄玉摸摸女儿的脸：“别让你妗子不高兴。”
“我偷着来。”招娣低下头，“姥姥说了，她帮我瞒着。”
澄玉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发酸。招娣十四岁了，她一直想让她念书，可秋菊死活不让她上学，说是“姑娘家认几个字就够了”，实际上就是想把招娣留在家里干活。
“招娣，”澄玉轻声说，“你想不想上学？”
招娣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想……上学有啥用。”
澄玉知道女儿在说谎。招娣从小爱读书，以前每次从学堂回来，都会叽叽喳喳跟她说今天学了什么字，先生讲了什么故事。可自从秋菊不让她去上学，她就再也没提过学堂的事。
“等娘生了，想想办法。”澄玉说。
招娣的眼泪掉下来：“娘，你别为难。我现在……也挺好。”
【离别】
四月初一，刘铁柱走了。
澄玉给他收拾了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半块咸菜疙瘩。刘铁柱接过包袱，掂了掂，没说话。
“一个月……真寄十块钱？”澄玉问。
“嗯。”刘铁柱说。
“要是不够……”
“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刘铁柱打断她，“地里不是还能挣工分吗？”
澄玉咬了咬嘴唇。五个多月的身孕，她能挣多少工分？
刘铁柱看了看在院里玩土的建国，又看了看澄玉隆起的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没回头。澄玉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村路的拐弯处。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日子还得过下去。
【第一封信】
一个多月后，刘铁柱寄来了第一封信和十块钱。
信是托人捎回来的，就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工作还行。住厂里宿舍。钱寄回去。下个月十五号回。”
十块钱，五张两块的票子。澄玉捏着那些钱，手有些抖。她算了算，买粮食、买盐、买灯油……十块钱，真的紧巴巴。
王氏来看她，看见桌上的钱，叹了口气：“十块……铁柱这是留了一半给自己啊。”
澄玉没说话。她知道，刘铁柱在镇上也要花钱。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留了多少？八块？十块？还是更多？
“别想了。”王氏拍拍她的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澄玉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是啊，想这些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下去。
【夜深人静】
夜里，澄玉躺在床上，听着建国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这次动得很厉害，像是在翻身。她摸着肚子，轻声说：“你啊，真是个小祖宗。这么折腾娘，将来生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却温柔地在肚皮上画着圈。这是她的孩子。虽然刘铁柱冷漠，虽然日子艰难，可孩子是无辜的。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土炕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澄玉突然想起十年前，赵明德病重时，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他拉着她的手说：“玉儿，我对不起你。招娣还小，你一个人……”
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明德又说：“要是……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再找个人。别苦了自己，也别苦了孩子。”
如果她后来没再嫁人，是不是会比现在过得好一点呢？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湿了枕头。澄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能哭，建国还在旁边睡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她要撑下去。为了招娣，为了建国，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斜，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