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生爱红
【阵痛】
第一阵疼来时，澄玉正蹲在院里洗衣裳。
她手里攥着建国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褂子，小腹突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她“啊”地一声蹲坐在地上，盆里的水溅了一身。
正在墙角玩土的建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娘。
澄玉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汗水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她知道时候到了——比预产期早了七八天。
“建国……来。”澄玉撑着地面，指着隔壁院墙，“去……去叫奶奶，就说娘要生了。”
三岁的建国似懂非懂，但还是摇摇晃晃地往院门口跑。他够不着门闩，澄玉忍着疼挪过去，拉开了院门。孩子迈过门槛，往隔壁铁锁家去了。
澄玉扶着门框，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口，心里一阵发慌。下一阵疼痛来得更猛，她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框，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她怕吓到建国。
【刘婆子的冷漠】
铁锁家的院门开了条缝。
建国的小脑袋先探出来，接着是刘婆子的脸。老太太站在门里，隔着几步距离看着蹲在地上的澄玉。
“娘，澄玉嫂子要生了！”铁锁媳妇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刘婆子慢悠悠地开口：“要生了？那就生呗。都生过俩孩子了。"
澄玉扶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娘，我……我一个人不行。”
一阵沉默。刘婆子回头冲院里说：“铁锁家的，你去叫张婶子。”
铁锁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菜：“娘，我这正做饭呢，你叫铁锁去吧。”
刘婆子皱了皱眉，冲着屋里喊：“铁锁！去叫张婶子，你嫂子要生了！”
铁锁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灰，快步往村西头去了。经过澄玉身边时，他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还是继续走了。
刘婆子这才走出院门，拄着拐杖站在澄玉面前：“还能走吗？”
澄玉试了试，勉强站起来，腿却抖得厉害。
刘婆子没伸手扶她，只是说：“慢慢挪，回屋去。”
【漫长的生产】
张婶子来的时候，澄玉已经疼得浑身湿透。
老太太麻利地放下布包，摸了摸澄玉的肚子：“胎位不太正，得顺顺，你忍着点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澄玉经历了这辈子最剧烈的疼痛。张婶子的手在她肚子上推按，每一下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她死死咬着布条，血从嘴角渗出来。
刘婆子一直坐在凳子上，看着，不说话。偶尔出去一趟，是回隔壁给铁锁家的孙子喂糊糊。
疼到半夜，澄玉的力气快耗尽了。张婶子急得满头汗：“澄玉，再使把劲！看见头了！”
澄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随着张婶子的指挥使劲。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她听见了微弱的哭声。
“生了生了！”张婶子剪断脐带，托起婴儿，声音顿了顿，“是个闺女。”
澄玉虚弱地伸出手：“给我看看……”
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正张着嘴哭。澄玉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是热的，是活的。
【张婶子离开】
张婶子收拾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给澄玉换了干净的被褥，又交代了几句“多休息”“注意保暖”，这才挎着布包离开。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澄玉一眼，眼神复杂。
屋里安静下来。建国早趴在炕角睡着了，新生儿在澄玉怀里也睡着了。油灯的光昏黄，照着这一大两小。
【刘婆子的低语】
刘婆子是这时又进来的。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炕沿上：“喝点。”
澄玉想坐起来，浑身却疼得使不上劲。刘婆子看着她挣扎，也没扶，只是搬了凳子坐在炕边。
“闺女？”刘婆子问。
澄玉点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刘婆子看了孩子一会儿，突然说：“我一共生过六个孩子。”
澄玉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头胎是个女娃。”刘婆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十八岁，啥也不懂，生了就生了。后来生了铁柱，再后来……”
她顿了顿，屋里只有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再后来怀了四个，有三个都是女娃。”刘婆子抬起头，看着澄玉，那双三角眼里没什么情绪，“生下来，一看是女的，我就自己处理了。”
澄玉浑身一颤，怀里的孩子仿佛感应到了，轻轻动了动。
“怎么处理的？”刘婆子自问自答，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掐的动作，“就这么。刚生下来，还没哭出声。”
澄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藏了藏。
“我婆婆教我的。”刘婆子继续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自豪，“她说女人就得能生儿子，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跟不下蛋的母鸡一样，留着没用。那些女娃，处理了就处理了，不遭罪，也不拖累家里。”
澄玉的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婆子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新生儿身上：“你这闺女，看着挺精神。可闺女再精神，也是别人家的人。铁柱一个月就寄十块钱回来，你带着建国，再加个赔钱货……”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澄玉抱紧孩子，声音发颤：“娘，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刘婆子看着她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女人心要硬。心一硬，日子就好过了。你看我，把那几个女娃处理了，后来生了铁锁，日子过的就比别人家强。”
澄玉没有说话。
刘婆子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新生儿。看了很久，她伸出手，不是要抱孩子，而是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还挺暖和。”她说。
澄玉浑身紧绷，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刘婆子收回手，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看看。”
门关上了。澄玉抱着孩子，浑身发抖。怀里的新生儿仿佛感应到母亲的恐惧，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爱红】
天快亮时，澄玉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麦田里，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麦子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摇曳。远处传来歌声，是村里小学堂孩子们在唱：“东方红，太阳升……”
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孩子也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澄玉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那个梦，想起那首歌。她轻轻摸着孩子的小脸，轻声说：“你就叫爱红吧。”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回应。
【八个鸡蛋】
刘婆子是上午来的。
她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八个鸡蛋。鸡蛋很小，一看就是自家鸡下的，攒了有些日子了。
“给。”刘婆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最近天热，鸡也不爱下蛋，就这几个。等过阵子鸡下蛋多了，我再给你拿。”
澄玉躺在炕上，一夜没睡好，脸色更加苍白：“谢谢娘。”
刘婆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澄玉身下的炕席，皱了皱眉：“你怎么还睡炕上？女人坐月子得睡麦秸或者玉米秸，你生建国时就不听，看你生这胎就遭罪了吧？老祖宗留下来的是有道理的，能吸恶露，不落病根。”
澄玉抱紧怀里的孩子：“我就睡炕上。炕暖和。”
“暖和有什么用？”刘婆子不赞同，“得按老规矩来。我当年生孩子，每次都是在麦秸上躺一个月。你看我现在，腰不疼腿不酸……”
“我就睡炕上。”澄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刘婆子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行，随你。反正身子是你自己的，落病了别怨人。”
她又看了看孩子：“取名了没？”
“取了。”澄玉说，“叫爱红。”
刘婆子愣了愣：“爱红？哪个爱？哪个红？”
“喜欢的爱，红色的红。”澄玉轻声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我想让她活在新社会里。”
刘婆子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爱红……行，女娃子，你爱叫啥就叫啥吧。”
说完，刘婆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澄玉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
【王氏的到来】
刘婆子前脚走，王氏后脚就来了。
老太太拎着个更大的篮子，里面装着二十个鸡蛋，还有半斤红糖，一小包小米。看见澄玉苍白的脸色，她眼圈就红了。
“受罪了吧？”王氏摸摸女儿的脸，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爱红？这名字好听。”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我婆婆昨晚跟我说……”
她把刘婆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王氏听完，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这个老不死的……”王氏咬牙切齿，“她怎么敢……怎么敢说这种话！”
“娘，我害怕。”澄玉哭着说，“我怕她……”
“她敢！”王氏抱住女儿，“有娘在，她敢动孩子一根手指头，我跟她拼命！”
王氏气得手都发抖。她抱起爱红，仔细看着孩子的小脸：“爱红，爱红……这名取得好。咱们爱红要好好活着，活给那些人看。”
【满月】
爱红满月那天，刘铁柱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拎着个小布包，风尘仆仆。进门时，澄玉正在炕上给爱红喂米汤——她的奶水还是不够，孩子主要靠米汤养活。
刘铁柱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娘仨，愣了一会儿，才说：“我回来了。”
澄玉抬起头，看着他。一个月不见，男人好像瘦了点，身上穿着厂里的工装。
“嗯。”澄玉应了一声。
刘铁柱放下布包，走到炕边，看了看澄玉怀里的婴儿。
“叫爱红。”澄玉说。
刘铁柱皱了皱眉：“爱红？谁取的？”
“我取的。”
刘铁柱没说话，只是盯着孩子看。看了很久，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厂里忙。”他说，“请不下假。”
“我知道。”澄玉说。
屋里沉默下来。刘铁柱从布包里掏出十块钱，放在炕沿上：“这个月的。”
澄玉看着那十块钱，没动。
【守护】
夜里，刘铁柱躺在炕的另一头，很快睡着了。
澄玉却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怀里的爱红。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抿一抿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么小，那么脆弱。
她想起刘婆子那晚的话，想起她那个掐的动作，浑身发冷。
又想起白天王氏说的话：“有娘在，她敢动孩子一根手指头，我跟她拼命！”
澄玉轻轻握住爱红的小手。那么小，那么软，却又那么有力量。
“娘在。”她对着睡梦中的孩子轻声说，“娘在，谁也不能伤害你。你要好好活着，活给那些人看。活在新社会里。”
窗外传来风声，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