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缢疑云
【夏夜】
一九六四年的夏天来得燥热。
蝉从入伏那天就开始叫，叫得人心里发慌。刘村的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地里的玉米还没长起来，叶子卷着，蔫头耷脑的。野菜倒是多了些，可村里能走能动的都去挖，挖着挖着也就没了。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墙根的狗都懒得睁眼。
那天晚上，闷热。一丝风也没有，东屋像个蒸笼。刘婆子躺在炕上，身上黏糊糊的，翻不了身，难受得直哼哼。
澄玉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把毛巾浸湿，拧干，给她擦身子。
擦得很慢，很仔细。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胳膊，从胳膊擦到胸口。刘婆子那身皱巴巴的皮肉，在她手底下一点一点清爽起来。
刘婆子忽然开口：“澄玉。”
澄玉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刘婆子的声音沙哑，“你恨我不？”
屋里静下来。只有院外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
澄玉没说话。她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干，继续擦。
“恨过。”她说。
那两个字，很轻，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刘婆子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那你……”她开口，“你咋还管我？”
澄玉把毛巾放在她腿上，慢慢擦着。
“你瘫成这样，是报应。”她说。
刘婆子不说话。
“可报应是报应，伺候是伺候。”澄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说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刘婆子的眼眶湿了。
“你不该管我。”她说，“你就该让我直接死了。”
澄玉的手停下来。
澄玉把手里的毛巾往盆里一扔，在炕沿上坐下，脸朝着刘婆子的方向。
“娘，”她说，“是不是该轮到我捂死你了？”
刘婆子没说话。
“我从嫁过来那天起，你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澄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建国生下来，你看都没看一眼。爱红生下来，你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你眼里只有铁锁，只有你小儿子。你那些年，帮铁锁家带孩子，帮铁锁家干活。你管过我们吗？”
刘婆子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时候你不中用了，铁锁媳妇不乐意养你了，你才想起你还有个儿子，还有个儿媳妇。”澄玉说，“你来了，我没往外撵你。你瘫了，我伺候你。你说我图啥呢？”
她顿了顿。
“我图你死了，村里人说起来，得说金澄玉伺候婆婆伺候到老，没亏待过你。不能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戳我脊梁骨，说我虐待婆婆、饿死婆婆。”
刘婆子眼眶湿了。
“再说了，”澄玉的声音缓下来，“建国和爱红都看着呢。我咋对你，他们将来就咋对我。我要是把你扔一边不管，等将来我瘫了，他们也有样学样，把我往墙根一撂，我找谁哭去？”
刘婆子听着，眼泪流下来。
“你真行，”澄玉继续说，“都这样了还不消停，现在又开始琢磨我恨不恨你。我恨你，你咋着？你不吃饭了？你不拉屎了？”
刘婆子“噗”地笑了一下，又哭又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你还笑。”澄玉说，“我伺候你这么多天，你也没说给我个笑脸。今儿倒好，问个恨不恨，你倒笑了。”
刘婆子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澄玉站起来，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干，叠好，放在炕沿上。
“行了，”她说，“擦完了，快睡吧。”
她端着盆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娘，”她说，“你别瞎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日子总得往后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放心吧。”
门帘落下来。
刘婆子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眼泪流进耳朵里。可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笑。
【那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澄玉就起来了。
她照例先烧火做饭，糊糊熬好了，盛一碗，喊爱红：“爱红，给奶奶端过去。”
爱红揉着眼睛起来，端着碗去东屋。
推开门，她愣住了。
“娘！”爱红尖叫起来，“娘——！”
澄玉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她摸索着往外跑，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站稳，跌跌撞撞往东屋摸。
“咋了？咋了？”
爱红站在门口，人已经被吓傻了，浑身发抖，指着屋里，说不出话来。
澄玉摸进去。手触到的是空空的炕，褥子是凉的，人不在床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
她往前摸，手碰到一把凳子——那是她每天给刘婆子擦身子时坐的，不该在这儿。凳子歪着，她扶正了，手继续往前探。
她摸到了刘婆子。
刘婆子坐在炕沿边的地上，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根麻绳一头系在窗户上方的横木上，一头紧紧勒在她脖子上。绳子绷得笔直，把她的头高高吊起，可身子却沉沉地坐在地上。
澄玉的手抖了一下，顺着绳子往上摸，摸到那个死结——系得死死的，解都解不开。
“娘……”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
她摸着刘婆子的脸，冰凉，硬了。她又摸到刘婆子的手，那双手死死攥着炕沿边上的一根木橛子，指甲都劈了，渗出血来，凝固在手指上。
澄玉跪在那里，手摸着那根木橛子，一动不动。
她明白了。
娘是先把绳子系在窗户上方的横木上，然后把自己从炕上挪下来。她瘫了半年，下半身动不了，就靠两只胳膊撑着，一寸一寸挪到炕沿边，再从炕沿上滚下来，滚到地上。
她坐起来，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然后攥着炕沿边这根木橛子，一点一点往后蹭。绳子越勒越紧，她就这么坐着，把自己勒死了。
那根木橛子上的血，就是她蹭出来的。
“铁柱——”澄玉喊，嗓子劈了，“铁柱——！”
铁柱从外头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老娘。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脸是青灰色的，眼睛闭着，嘴角却似乎有一丝说不清的表情。那根麻绳绷得笔直，把她的头高高吊起，可身子却沉沉地坐在地上，像一尊石像。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冲上去，想把她抱起来。可他刚碰到老娘的身子，就停住了——绳子勒得太紧，解不开，抱不起来。
“快去拿刀！”澄玉喊，“割绳子！”
铁柱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跑出去拿菜刀。
澄玉跪在刘婆子身边，摸索着去摸她的手。那手冰凉，硬了。她摸到那根木橛子，摸到橛子上干了的血迹。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吊的秘密】
铁锁两口子来得很快。
铁锁一进门，看见老娘躺在地上，腿一软，也跪下了。他扑过去，抱着老娘的尸身，嚎啕大哭。
“娘！娘！你咋走了——你咋不等我——！”
他哭了几声，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四处找，一眼看见蹲在墙角的铁柱。铁锁腾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铁柱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咋看的人？！”铁锁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暴起，“娘在你家住着，咋就上吊了？！”
铁柱被他揪着，低着头，不吭声。
“我问你话呢！”铁锁吼着，一拳砸在铁柱脸上。
铁柱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还是不说话。
铁锁又要打，铁锁媳妇赶紧上前拉住他：“你打他干啥！打死他也换不回娘！”
“我不打他打谁？！”铁锁甩开她的手，指着铁柱，“娘瘫了半年，在你家半年，咋就突然想不开了？你是不是没好好伺候？是不是你媳妇——”
他扭头看向澄玉，澄玉坐在地上，脸朝着刘婆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铁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
“好好的能上吊？！”铁锁又要冲上去。
刘拐子一把拉住他：“行了！人没了，你打人有啥用？赶紧准备后事吧！”
铁锁被拽住，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他盯着铁柱，盯了很久，最后狠狠甩开刘拐子的手，蹲到老娘身边，把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铁锁媳妇站在旁边，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也一耸一耸的，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刘婆子上吊死了的消息，没到晌午就传遍了全村。
刘拐子走的路上就被人拦住问，刘全福去队部报丧，半道上也被人拉住打听。到了后晌，村里人见了面，问的都是“听说了吗？铁柱家那老婆子上吊了”。
“好好的咋就上吊了？”
“伺候得不好呗，瞎媳妇能伺候啥。”
“不能吧，我上个月还去她家借过簸箕，那屋里一点味儿都没有，褥子干干净净的。”
“那咋就想不开了？”
“谁知道呢，老了，想不开了呗……”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进澄玉耳朵里。她跪在刘婆子身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有她知道。
这老太太知道自己不中用了。瘫了半年，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这年头，家家户户都饿肚子，她一个老太太，除了吃饭就是躺着，啥也干不了。她心里清楚，澄玉嘴上不说，可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累赘。她死了，这个家就能省下一口粮。
澄玉跪在那里，手摸着刘婆子那只冰凉的手。
这只手，当年掐死过三个刚出生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刚落地，就被她亲手捂死了。因为生的都是闺女，养不起，也丢不起人。刘婆子就自己动手，一个一个，捂死在襁褓里。
后来生铁锁的时候，总算是儿子了，才留住了。
澄玉嫁过来这些年，刘婆子没给过她一天好脸。后来又嫌她是瞎子，嫌她干不了啥活，甚至叫铁柱杀了她。建国生下来，她没看一眼。爱红生下来，她恨不得直接掐死。
她只疼铁锁，只疼铁锁家那孩子。
可最后呢？铁锁不肯伺候，铁锁媳妇月月送点粮食就当尽了孝。她这个瞎媳妇，端屎端尿端了半年，没让她烂在炕上。
老太太这辈子，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澄玉跪在那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死了，她该高兴才对。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刘婆子那只冰凉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