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过天晴
【薄皮棺材】
刘婆子的丧事办得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这年月，谁家也拿不出像样的棺材。铁柱把家里那口旧柜子腾出来，拆了，拼成一副薄皮棺材。铁锁出了点钱，买了点白布，给老娘做了一身寿衣。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自发来帮忙。
刘全福带着几个壮劳力去北坡地挖坑。刘拐子张罗着写挽联、报丧。王婶子和几个婆娘帮着烧水做饭——其实就是熬一大锅野菜糊糊，谁饿了谁喝一碗。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也没出太阳。
建国和爱红披着白布，跟在棺材后头。铁柱和铁锁抬着棺材，一步一挪。铁锁媳妇跟在最后头，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澄玉拄着探杖，走在送葬的队伍里。她看不见路，但脚下每一步都踩得稳。爱红牵着她的手，时不时小声说：“娘，前头有坑，往左走。”
坟地就在村北的坡地上。坑已经挖好了——刘全福带人挖的，挖了一上午，挖得汗流浃背。棺材放下去，正好。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刘全福带着几个人在填土，铁柱和铁锁在旁边跪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澄玉站在坑边，听着那些声音，一下，一下。
土盖平了，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铁柱把一块木板插在坟前，上头用墨笔写着几个字——他娘的名字，生卒年月。
刘全福在旁边喊了一声：“磕头吧。”
铁柱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铁锁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建国和爱红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澄玉摸索着，在坟前跪下来。她脸朝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回去的路上，铁锁媳妇挽着铁锁的胳膊，小声说：“这回好了，不用月月送粮食了。”
铁锁没说话。
澄玉走在前头，拄着探杖，一步一步。爱红牵着她的手，一声不吭。
走到村口，澄玉停下来。
“娘？”爱红仰起头。
澄玉没说话。她转过身，脸朝着坟地方向，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家吧。”她说。
爱红点点头，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
铁柱跟在后头，始终低着头。
村里最近又走了几个老人。
西头的刘老歪，瘫了两年，儿媳妇伺候得不耐烦，天天指桑骂槐。有天早上，儿媳妇端饭过去，发现人已经硬了——用裤腰带勒死在炕头上。
东头的王寡妇，儿子去年得浮肿病死了，剩下她一个人。队里分的粮不够吃，她挨家挨户讨，讨到后来没人给了。开春的时候，有人在地窖里发现了她，早死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烂红薯。
村北的赵聋子，是得浮肿病死的。他一个人住，没儿没女，平时也不爱跟人来往。等有人发现他几天没出门，撬开门进去，人躺在炕上，脸肿得变了形，肚子鼓得老高——是饿急了偷吃了队里的豆饼，喝生水胀死的。
这年头，村里人见了这种事，也就是叹口气，摇摇头，说一句“走了好，省得受罪”。
刘婆子的事，也是这样。
刘全福帮着张罗完后事，临走时拍了拍铁柱的肩膀：“别想太多，你娘……是怕拖累你们。”
铁柱点点头，没说话。
澄玉站在灶边，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她心里知道，老太太不是怕拖累儿子，是怕拖累她这个瞎媳妇。
【大雨说来就来】
入秋之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那天下午，天忽然暗下来，黑云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雷，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陈卫东和招娣住的那间窝棚，最怕的就是这种雨。
那窝棚是生产队废弃的杂物棚，土坯垒的墙，茅草苫的顶。平时还好，一到下雨就漏。雨小的时候漏几处，雨大的时候漏一片，满屋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
招娣正在炕上哄孩子，听见雨声，脸色一变：“坏了，又要漏了！”
陈卫东已经跳起来，四处找盆找碗。他把洗脸盆放在炕角，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边，又把那个豁了口的瓦罐放在门后面。刚放好，雨就下大了。
盆响了。缸子响了。瓦罐也响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东边滴滴答答，西边叮叮当当，像开了个敲打铺子。
招娣抱着孩子，左躲右闪，怕雨滴溅到孩子脸上。陈卫东在屋里来回转，这边挪挪盆，那边换换缸子，忙得脚不沾地。
“哎哟！”他忽然叫了一声——一滴雨水正好落在他脖子里，顺着脊背往下流，凉得他一激灵。
招娣忍不住笑起来：“该！谁让你站那儿！”
陈卫东缩着脖子，一边擦一边说：“这雨也怪，专挑我站的地方漏。我刚挪到东边，它滴东边；我挪到西边，它滴西边。合着是跟我有仇？”
招娣笑得肩膀直抖：“你站哪儿哪儿漏，那你就别站了，蹲着！”
陈卫东真的蹲下来，仰着头看屋顶。雨滴还是落下来，落在鼻尖上，落在额头上，落在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嗯，甜的。”
“啥？”招娣没听清。
“我说雨水是甜的。”陈卫东一本正经地说。
招娣笑骂他：“你就贫吧！等会儿漏大了，把咱俩淋成落汤鸡，看你还甜不甜。”
话音刚落，轰隆隆一声炸雷，震得窝棚都抖了一下。
孩子被吓醒了，“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招娣赶紧把孩子搂紧，轻轻拍着：“不怕不怕，娘在呢，不怕……”
陈卫东也凑过来，蹲在娘俩身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那小人儿哭得满脸通红，小嘴张得大大的，嗓门亮得很。
“这嗓门，”陈卫东笑着说，“将来是个能喊的主儿。”
招娣瞪他一眼：“都吓成这样了，你还笑！”
陈卫东说：“我闺女嗓门大，我高兴。将来长大了一嗓子喊出去，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谁敢欺负她？”
招娣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人儿，轻声说：“迎春，不怕啊，爹娘都在呢。”
孩子叫陈迎春。是陈卫东起的。他说，春天生的孩子，盼着日子能像春天一样暖和起来。
迎春在娘怀里抽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哼哼声。招娣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卫东蹲在旁边，看看媳妇，看看闺女，再看看满屋滴滴答答的盆盆罐罐，忽然笑起来。
“笑啥？”招娣问。
“笑咱们。”陈卫东说，“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盆里接的是雨水，怀里抱的是闺女。挺好。”
招娣看着他，也笑了。
【门口的人】
就在这时候，窝棚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陈卫东扭头看去，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男人撑着把黑布伞，女人缩在伞下，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那是他的爹妈。
陈卫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可现在，他们就站在门口，淋着雨，看着他。
陈卫东的母亲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些滴滴答答的盆盆罐罐，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间漏雨的窝棚。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眉头皱了一下。
招娣也看见了门口的人。她愣了一下，赶紧把迎春放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是？”她小声问陈卫东。
陈卫东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爹，娘。”
陈卫东的父亲点点头，收了伞，跨进门槛。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那几个盆盆罐罐上停了一下。
陈卫东的母亲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皱起眉头——地上都是水，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漏雨的屋顶，洒在屋里那些盆盆罐罐上，洒在招娣怀里那个小人儿脸上，洒在陈卫东僵硬的背影上。
迎春被阳光晃了一下，眯起小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陈卫东的父亲看着那个小人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认亲】
招娣回过神来，赶紧把炕上的东西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爹，娘，快坐，快坐。”她说，又推了推陈卫东，“愣着干啥，快倒水！”
陈卫东这才动了，去拿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接着半缸雨水。他愣了一下，又放下，去拿暖壶。
陈卫东的母亲没坐。她站在屋里，四处打量着这间窝棚——土坯墙，茅草顶，炕上的铺盖补丁摞补丁，墙角堆着几个破破烂烂的箱子。她的眉头一直皱着，但没说话。
陈卫东的父亲在炕沿上坐下来，朝招娣招招手：“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招娣把迎春抱过去，小心地放在他怀里。
那小人儿刚睡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陈卫东的父亲低头看着，看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
“叫啥名？”他问。
“迎春。”招娣小声说，“陈迎春。”
“迎春……好，好。”陈卫东的父亲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迎春的小被子里，“给孩子的，见面礼。”
招娣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向陈卫东。陈卫东走过来，打开那个小布包——里头是几张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爹，这……”陈卫东开口。
“拿着。”陈卫东的父亲说，“给我孙女的，应该的。”
陈卫东的母亲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屋里漏成这样，也不修修？”
陈卫东愣了一下，说：“修了，修不好。这窝棚年头久了，茅草都烂了。”
“那就换个地方住。”
“换不了。”陈卫东说，“这是队里给的。”
陈卫东的母亲不说话了，眉头皱得更紧。
招娣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婆婆从进门到现在，一眼都没看她。
陈卫东的父亲站起来，把迎春还给招娣，看了陈卫东一眼：“你在外头这些年，吃苦了吧？”
陈卫东摇摇头：“还行。”
“还行？”陈卫东的父亲环顾四周，“住这地方，还行？”
陈卫东没说话。
陈卫东的父亲叹了口气：“行了，不说这个。我来是想跟你说，我在厂里托了人，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不能老这么在村里待着。”
陈卫东愣住了：“爹，你是说……”
“不是说现在就能成。”陈卫东的父亲摆摆手，“得等机会。但有了路子，总比没有强。”
陈卫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卫东的父亲看了看招娣，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说：“你们结婚这些年，我们也没来看过。是我们不对。”
陈卫东的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去看看亲家母。”
招娣愣了一下，抬起头：“我娘？”
“对。”陈卫东的父亲说，“卫东在你们这儿这些年，多亏你娘照顾。我想去当面谢谢她。”
招娣摆摆手：“不用的，我娘她……”
陈卫东打断她：“我带爹娘去。”
招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亲家见面】
陈卫东领着爹妈往澄玉家走。
雨后的土路还有些湿，踩上去软软的。太阳晒着，地里冒着热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卫东的母亲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地看着路边的土坯房，看着那些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她的眉头一直皱着，但没说话。
澄玉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建国去祠堂听课了，还没回来。爱红挎着个小篮子去村西挖野菜，也没回来。铁柱上工去了，在北洼地整田埂，得到天黑才下工。
澄玉一个人正在院里晒野菜干。她把那些焯过水的灰灰菜一把一把摊开，铺在破席子上。手很稳，一下一下，虽然看不见，但每把野菜都摊得均匀。
“娘。”陈卫东的声音，“我爹娘来了。”
澄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朝着那几个脚步声的方向。
陈卫东的父亲走在最前头，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土坯房，瓦盔子灶台，院里晒着的那些黑乎乎的野菜干，墙角堆着的干柴。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目光很温和。
陈卫东的母亲跟在后面，看见那些野菜干，眉头皱了一下。
“亲家母。”陈卫东的父亲开口，“打扰了。”
澄玉点点头：“坐吧。”
院里没有凳子。陈卫东搬了几块土坯，在墙根下垒成几个墩子，让爹妈坐下。
澄玉摸索着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脸朝着他们的方向。
陈卫东的父亲看了看那些野菜干，开口：“这些年，卫东在你们这儿，多亏你照顾了。”
澄玉摇摇头：“他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陈卫东的父亲说，“他信里写过。你给他送过吃的，给他缝过衣裳，帮他张罗婚事。这些事，我们都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灶台上。
“这是点粮票和布票，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澄玉没动。
“不用。”她说，“他们自己过日子，用不着我管。”
陈卫东的父亲说：“你管了，我们得谢你。”
陈卫东的母亲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这个瞎女人，看着她那双空茫茫的眼睛，看着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摸索而粗糙起皮的手。
陈卫东的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个小布包又往澄玉手里塞了塞。
“拿着。”她说，声音有点哑，“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澄玉握着那个小布包，没说话。
陈卫东的母亲看着她，忽然又说：“卫东那孩子，从小被他弟弟压着，心里苦。我们当爹妈的……对不起他。”
她顿了顿。
“往后，麻烦你多疼疼他。”
澄玉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
“他是我女婿。”她说，“我疼他。”
陈卫东的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太阳照在院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那些野菜干在簸箕里晒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涩味道。
陈卫东的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不打扰了。我们该走了。”
澄玉站起来，送他们到院门口。
陈卫东的母亲走在最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瞎女人站在院里，脸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雨过天晴】
一九六四年的冬天，大喇叭里传来一个消息。
刘全福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接上级通知，我国提前还清了五十年代苏联援华的全部贷款本息！这是大喜事！咱们中国人，有志气！”
村里人听了，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这事跟自己有啥关系。
澄玉站在院里，听着喇叭里一遍一遍重复的消息。
她不太懂什么叫“贷款本息”。但她听明白了——欠的债，还完了。
这几年，地里收成本来就不好，公粮却一年比一年重。交国家的，交公社的，还苏联债的……算到最后，各家各户能分到的，只剩下薄薄一层。
这几年，为了还债，地里能长的一切都交了。花生，黄豆，玉米，高粱……地里收上来，装上大车，一车一车拉走，换成一沓一沓的欠条，贴在公社的墙上。
这几年，村里饿死过人。老人，孩子，瘫在炕上没人管的，爬到水塘里淹死的，用裤腰带勒死的，吃了观音土活活胀死的……
那些债，总算是还完了。
澄玉站在那里，脸朝着大喇叭的方向，听着那些一遍一遍重复的声音。
爱红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问：“娘，啥是贷款本息？”
澄玉摸摸她的头：“就是欠人家的钱，还完了。”
“那以后还交公粮吗？”
“交。”澄玉说，“但不用还债了。”
爱红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但还是跟着笑了。
铁柱从屋里出来，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点着了，慢慢抽了一口。
“还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澄玉点点头：“还完了。”
远处，大喇叭还在响着。一遍一遍，把这个消息送到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送到每一个听懂了或听不懂的人耳朵里。
太阳照下来，晒得院里暖洋洋的。那些野菜干在簸箕里晒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青涩味道。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该喝糊糊还喝糊糊，该挖野菜还挖野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暖和。
那天晚上，澄玉一个人坐在灶边，坐了很晚。
建国和爱红都睡了。铁柱躺在炕上，也没睡着，但没说话。
澄玉摸到碗柜顶上那个香油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瓶里早空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香味。
她把瓶塞塞回去，放回原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照在那些晒干的野菜上，照在那个空了的香油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