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一课
【学堂要放假了】
一九六五年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旱还在继续，地里的玉米秆子长得比人矮半头，穗子瘪得像没长开。野菜挖光了，树叶捋净了，连榆树皮都被人剥过好几轮。村里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青黄。
学堂这时候也要放假了。
其实不用放假，来上课的学生也越来越少。祠堂里那十几张破桌子，空了一半还多。
老先生站在前头，目光慢慢扫过底下稀稀拉拉的几个孩子，手里的竹棍点着地面，一下一下，点得人心里发慌。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人少了也好……省得……省得……”
省得什么呢？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建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字。
【刘铁牛又欺负人】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毒着。建国背着那个用旧布缝的书包，一个人往家走。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边上，他听见前头有动静。
是刘铁牛的声音，扯着嗓子喊：“你躲啥躲？我看看你书包里有啥好吃的！”
建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去。
刘铁牛正堵着高小萍。高小萍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低着头往后退，退到枣树干上，没处退了。
“我没吃的……”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没吃的？你家不是从镇上搬来的吗？咋可能没吃的？”刘铁牛伸着手去够她的书包。
建国认识高小萍。去年她家刚搬来刘村的时候，老先生领着她进学堂，让大家互相认识。她说话声音小，头一直低着，谁也不看。后来这一年多，她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没说过几句话，但他知道她叫高小萍，知道她家住在村西头。
刘铁牛的手已经揪住了她的书包带子，使劲拽。高小萍吓得缩着肩膀，眼泪都快下来了。
建国忽然开口：“刘铁牛！”
刘铁牛愣了一下，扭过头来。看见是建国，他的脸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建国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了，看着刘铁牛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还想让我再炸你一次吗？”
刘铁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只脚早就好了，可疤还在。每次看见那道疤，他就想起那天的白烟、那声闷响、那些血。
“你……你少吓唬人！”刘铁牛嘴上硬，手却松开了书包带子。
建国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刘铁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嘴里骂骂咧咧的：“行，你行！我告诉你，你等着！”
他一转身，跑了。跑得还挺快。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高小萍靠在枣树上，还在发抖。
建国走过去，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挠挠头：“你……你没事吧？”
高小萍摇摇头，不说话。
建国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脚底下蹭着地上的土，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高小萍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一条土路上的两个人】
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走。
太阳还高，晒得地上的土发白。路边的树没精打采地站着，叶子都卷着。
建国走在前头，高小萍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谁也不说话。
走了一会儿，建国回头看了一眼。高小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那个……”建国又挠挠头，“你别怕刘铁牛。他就是个怂包，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下次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高小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你娘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建国愣了一下。他想起刘铁牛骂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土坷垃，想起娘站在院里晒野菜的样子。
“嗯。”他说，声音很平，“看不见。”
高小萍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说：“你娘肯定是个好人。”
建国扭头看她。
“你帮了我。”高小萍说，“好人家的孩子，才会帮人。”
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又走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呢？你家咋搬来刘村的？”
高小萍不说话了。
建国回头看她，发现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慌了：“你……你咋了？我说错话了？”
高小萍摇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发白的土路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建国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块皱巴巴的粗布手绢，递过去。
“别哭了。”他说，“有啥事，你跟我说。”
高小萍接过手绢，攥在手里，没擦。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上不了学了。”她说。
建国愣住了。
“我娘精神出了问题。”高小萍的声音发抖，“我爹没办法，辞去了工作带我们来了这里，可最近，爹也病了······”
建国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这年头，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高小萍擦了擦眼泪，把手绢还给他。建国接过来，塞回兜里。
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建国忽然开口：“我家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了。”
高小萍抬头看他。
“我爹说，”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年头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学堂······我也去不了几天了。”
高小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土路上，两个小小的影子并排走，隔着一点距离，谁也没碰着谁。
走到村西头一排土坯房跟前，高小萍停下脚步。
“我家到了。”她说。
建国站在几步外，看着那间低矮的房子。院墙塌了一角，门板旧得发黑。
“那个……”建国挠挠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高小萍还站在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赶紧低下头，推开门进去了。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继续走。
太阳慢慢往西斜。风吹过来，带着干土地的味道。
建国回到家的时候，院里有人说话。
是王氏的声音。
“你呀，都四十了，可得注意着点。我这把老骨头，算是快散架了。”
澄玉的声音：“爱红，给姥姥搬个凳子。”
爱红搬了个破凳子，放在王氏跟前。王氏坐下来，揉着腰，嘴里还在念叨：“秋菊那个小闺女，比满仓满囤加在一起还难带。夜里哭，白天哭，吃饱了哭，饿了也哭。我这老婆子，白天黑夜不得安生。”
澄玉笑了笑：“小孩子不都这样嘛。”
“不一样。”王氏摆摆手，“这孩子脾气大，随她娘。秋菊天天骂骂咧咧的，嫌我不中用，嫌粮食不够吃。”
她叹了口气，又看着澄玉：“你这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该歇就歇，别太累着自己。这年头，人能活下来都很难。”
澄玉点点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建国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王氏眼尖，看见了他：“哟，建国回来了！来来来，让姥姥看看。”
建国走过去，叫了一声“姥姥”。王氏拉着他上下打量，笑着点头：“又长高了，就是太瘦了。”
建国没说话。
王氏看出他不对劲，脸上的笑收了收：“咋了？不高兴？”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澄玉说：“娘，我不想去学堂了。”
院里静了一下。
王氏愣住了：“咋了？为啥不去？”
澄玉没说话，只是脸朝着建国的方向，等着他说。
建国抬起头，看了看姥姥，看了看娘，声音很小：“昨天晚上你和爹的谈话我都听见了。爹说了，粮食都不够吃，哪还有多余的交学费。”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澄玉坐在灶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择完的野菜。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没错，那是昨晚铁柱和她的谈话。今年真的是一点多余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家人能不能撑过这个荒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过来。”她说。
建国走过去，站在她跟前。
澄玉摸索着，把手放在儿子肩膀上。那只手粗糙，温热，微微有点抖。
“建国，”她说，“你听娘说。”
建国点点头。
“当年你能进学堂，是老先生看你蹲在窗外听，可怜你，破例让你进去的。”澄玉的声音很平，“后来娘每年都交了粮食，那是学费。咱不能让别人戳老师的脊梁骨，说他不公平。人家对咱好，咱不能不知好歹。”
建国低着头，不说话。
“今年……”澄玉顿了顿，“今年实在是交不起了。”
她叹了口气。
“这年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学堂的事，不是娘不供你，是娘实在没法子了。”
建国抬起头，看着娘。娘的脸朝着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想说“娘，我知道”，可嗓子眼堵得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使劲点了点头。
王氏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是啊，这年头，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