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柏火照新途
【喜讯】
正月十六，天还冷着，可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有了点暖意。
从刘村到县城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子一道一道，像冻裂的伤口。路两边的麦子趴在地里，叶尖发白，挂着霜。远处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喜鹊窝高高地架在树杈上，里头空空的，没有声息。
建国正在车间里干活，电焊的火花噗噗地炸，在他眼前开出一朵朵亮闪闪的花。快一年了，他早不是当初那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小徒弟，手上的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焊枪在手里稳稳当当，焊条划过的地方，铁水淌成一道道整齐的鱼鳞纹。
“建国！”李援朝在门口喊他，“过来一下。”
建国放下焊枪，摘了手套跑过去。
李援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外头的太阳似的，明晃晃的。
“好事儿。”他说，“我跟厂长都说好了，你妹妹爱红，可以来厂里上班了。”
建国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李援朝点点头，“包装工，活儿不累，就是得细心。你回去跟家里说一声，明天就来报到。”
建国高兴得不知道该说啥，搓着手，嘴里只会说：“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李援朝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了。今儿个正月十六，快回家去吧，家里还等着烤柏灵火呢。”
建国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十六。在获鹿，不过十五过十六，家家户户都要烤柏灵火，烤了来年一年无病无灾。
他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出去老远，又跑回来，冲李援朝鞠了一躬，这才又跑了。
李援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回家】
建国一路小跑，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淡灰色的，在暮色里慢慢飘散。
一进院门，就闻见一股子饭香。灶房的烟囱冒着白气，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捆柏灵枝子，散发着清苦的香味。那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过年，想起火，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乎劲儿。
屋里热闹得很。
招娣和卫东带着迎春来了，仝喜和老姨也在，铁柱蹲在墙角抽烟，震生看到迎春来了，拽着迎春就跑出去玩了，爱红正对着水缸照镜子，捋了捋头发。水缸里的水映出她的脸，她看了又看，抿着嘴笑。
“哥，你回来啦？！”震生第一个看见建国，喊着扑过来。
建国一把抱起他，拉着迎春进了屋。
澄玉正坐在炕沿上，听见动静，脸朝着门口：“建国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爱红凑过来，撇撇嘴：“哥，你咋才回来？我们都等着你吃饭呢。”
建国放下震生，站在屋中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有个好消息。”他说。
一家人都看着他。
建国清了清嗓子，故意顿了顿，才说：“我师傅说了，爱红明天可以进厂上班了！包装工！”
屋里静了一瞬。
接着，爱红“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跳得老高。
“真的？！真的？！我可以当工人了？！”
建国笑着点头：“真的，明天就去报到。”
爱红高兴得原地转圈，转了两圈又跑过去抱住澄玉：“娘！你听见没！我可以当工人了！不用天天在地里刨食了！”
澄玉笑得眼睛眯起来，摸索着拍拍她的手：“听见了听见了，你可得好好干啊！”
老姨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
铁柱蹲在墙角，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
仝喜虽然看不清，可也咧着嘴笑：“不得了，家里一下子出了两个工人！”
【烤柏灵火】
饭前，天刚擦黑，西边还剩一抹橘红，东边的天已经变成青灰色。冷风小了，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铁柱把那一捆柏灵枝子抱到大门口。
一家人呼啦啦都出来了。爱红还沉浸在兴奋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震生和迎春围着那堆柏灵枝子转圈，等着点火。
铁柱划了根火柴，往柏灵枝子上一凑。
“轰”的一下，火苗蹿起来，青烟袅袅，带着柏枝特有的清苦香气，在暮色里飘散开来。那香气不像别的柴火那么呛，清清凉凉的，闻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来来来，烤烤手！”澄玉招呼着。
一家人都伸出手，围着火堆烤。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暖洋洋的。火舌舔着夜色，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
“烤烤手，一年不冻手。”澄玉念叨着，又往前凑了凑，“烤烤脚，一年不冻脚。”
震生直接脱了鞋，把脚丫子伸出来，差点踢到火里。老姨一把把他拽回来，笑着嗔怪：“这孩子，脚还要不要了？”
大家都笑了。
澄玉又把手往身上比划着：“烤烤身上，一年无病又无灾。”
爱红凑过来，把手烤得热热的，又去捂脸，嚷嚷着：“娘，我脸也烤烤，一年不长冻疮！”
澄玉笑着拍她：“你这孩子，脸还能烤？”
远处，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火光，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有人在大声说笑，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里飘着柏枝的香气，暖融融的，把冬天的寒气都赶跑了。那一簇簇火光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把整个村子都照亮了。
迎春烤了一会儿，忽然拉着震生往远处跑。
“干啥去？”震生问。
“看别人家的火！”迎春说，“看看谁家的火最大！”
两个小人儿跑远了，在暮色里留下一串笑声。他们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长长的，又融进夜色里。
卫东站在火堆旁，看着招娣。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可他还是能看出她脸色有点白。他悄悄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手这么凉。”他说，把她的手放在火跟前，用自己的手捂着。
“我没事。”招娣笑着说。
卫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捂得更紧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爱红在旁边看见了，眼珠子转了转，凑到澄玉耳边小声说：“娘，姐夫对姐真好。”
澄玉看不见，可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你姐夫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爱红听了，心里头痒痒的。她看看卫东，又看看招娣，忽然说：“娘，我以后也要嫁一个像姐夫这样的好男人！”
澄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摸索着拍拍爱红的头：“那可最好了！娘光盼着呢！”
爱红脸红了红，又凑到火跟前去烤。
火星子噼啪地炸，柏枝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沉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大又亮，挂在墨蓝的天上。
【夜话】
吃了饭，招娣和卫东带着迎春回去了。仝喜和老姨也回了西屋。震生玩累了，趴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爱红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眼睛亮亮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窗外的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画。
澄玉躺在她旁边，也没睡。
“娘，”爱红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我进了厂，是不是每个月也能领工资了？”
“能。”
“那我自己挣的钱，是不是想买啥就买啥？”
澄玉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方向：“你想买啥？”
爱红想了想，说：“我想买块花布，做件新褂子。”她顿了顿，又说，“还想买双新鞋，我那鞋都破洞了。”
“好，将来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说了算。”澄玉说。
爱红又说：“娘，等我挣钱了，我也给你买双暖和的棉鞋。你那鞋也旧了，冬天走路不得劲儿。”
澄玉愣了一下，眼眶热了热。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娘等着。”
爱红高兴了，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澄玉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屋里仝喜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
爱红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没了声。
澄玉侧耳听了听，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摸索着给爱红掖了掖被角。
这孩子，长大了。
月光照在爱红脸上，她嘴角还带着笑。
【路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建国和爱红就出门了。
天边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冷冷地眨着眼。路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麦地灰蒙蒙的，麦苗上结着白霜。
爱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扎着两个麻花辫。她走得精神，脚底下生风，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哥，咱厂里有食堂不？”
“有。”
“食堂的饭好吃不？”
“好吃。”
“比咱家的糠饼子强不？”
建国笑了：“强。”
“那你为啥还每天带饭呢？”
“食堂吃饭得交钱或者交粮食，咱们带饭就行。”
“哦。”爱红有点失望。
走了半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麦地上，霜化了，地上升起薄薄的水汽。可爱红的脚步慢下来了。
“哥，还有多远？”
“早着呢，这才走了三分之一。”
爱红的眉头皱起来：“这么远？”
建国说：“走习惯了就好了。我每天都是这么走的。”
爱红不说话了，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也红了。
“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
建国看看天色，有点急：“别歇了，头一天去，别迟到了。”
爱红摆摆手，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就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建国没办法，只好站在旁边等。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又高了点儿，心里有点急。
歇了一会儿，爱红站起来，继续走。走了没多远，又慢了。
“哥，这也太远了。”她嘟囔着，“每天这样走，谁能受得了啊？”
建国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刚开始也累，后来就好了。”
爱红撇撇嘴，没说话。
这一路上，她歇了三回。每歇一回，建国就催一回。催得她急了，嚷嚷着：“催催催，哥你催命呢？！”
建国也不恼，只是说：“快走吧，迟到了给人留的印象不好。”
爱红只好咬着牙，继续走。
【进厂】
总算到了厂门口。
厂门是两扇大铁门，漆成灰色，旁边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获鹿县联碱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蓝工装，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脚步匆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有人在喊“借过”，有人在打招呼，乱哄哄的。
厂区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轰隆隆的，像闷雷在地上滚。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飘散在蓝天上。
爱红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那块牌子，眼睛亮亮的。
“这就是厂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敬畏。
建国拉着她往里走：“走吧，先带你去报到。”
一路上，不少人扭过头来看。
爱红长得好看，眉眼俊俏，皮肤白净，麻花辫子又黑又亮。在这灰扑扑的厂区里，像一朵忽然开出来的花。阳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
建国带着爱红到了包装车间，找了车间主任。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毛主席像，还有几张奖状。
他看了爱红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才点点头。
“行，李援朝打过招呼了。你先跟着老工人学，学会了再单独干。”
爱红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说：“谢谢主任。”
主任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点别的什么，爱红看不懂，只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主任对建国说：“带你妹去车间吧。”
【车间】
建国带着爱红穿过一道铁门，进了包装车间。
里头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人耳朵疼。传送带哗啦啦地转，工人们站在两旁，手底下飞快地码着袋子。空气中飘着一股碱面的味道，呛得爱红轻轻咳了一声。
“没事，以后习惯了就好了。”建国说。
建国带着她往里走，在车间中间找到个四十来岁的女工。那女工正低头码袋子，手底下飞快，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张姐。”建国喊了一声。
女工抬起头，手里活儿没停。
建国把爱红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妹妹，爱红，新来的包装工。主任说跟您说过了，麻烦您帮忙带带她。”
张姐打量了爱红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点点头。
“行。”她说话干脆，嗓门大，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妹子，包装这活儿不累，就是得细心。一袋多少斤，码多高，都有规矩。你今儿个先看着，明儿个再上手。”
爱红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说：“谢谢张姐。”
张姐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码袋子。
建国凑到爱红耳边喊：“那我走了，你跟着张姐好好学。”
爱红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张姐手里的活，一袋一袋，码得跟刀切似的齐整。
建国走了。
爱红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袋子从眼前流过，看着工人们手底下飞快地码着。张姐偶尔扭头看她一眼，嘴里喊一句什么，被机器声盖住了，爱红听不清，只好使劲点头。
车间里轰隆隆的，碱面的味儿呛得她鼻子发痒。可她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
她以为，进厂就是好日子的开始。
而她的人生，也确实从这一天开始，拐了个弯。
只是那个弯，拐向的不是她想要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