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润万物

一九七四年，是刘村人记忆里格外漫长的一年。

年初，报纸上还在批林批孔，村里的大喇叭每天早晚响个不停，念社论，念批判稿。刘全福坐在队部里抽烟，听着喇叭里的声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惦记着地里的麦子、西山的渠。引岗渠修了五年了，从岗南水库一路挖过来，穿山越岭，过沟架槽，刘村人每年冬天都去出工，自带干粮，自带工具，手冻裂了，肩膀磨破了，谁也没叫过苦。

刘全福常说：“渠通了，水来了，咱的地就能浇上水，一亩多打几十斤粮食，比啥都强。”

【添丁】

一九七四年开春，秀珠生了。

那天晚上，建国正在厂里上夜班，秀珠一个人在南屋。她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忽然肚子一阵疼，疼得她手里的鞋底都掉了。她咬着牙，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堂屋，敲澄玉的门。

“娘……娘……”

澄玉一骨碌爬起来，摸索着开了门：“咋了？”

“我要生了……”秀珠的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汗。

澄玉赶紧喊铁柱：“当家的，快去叫刘拐子媳妇！秀珠要生了！”

铁柱披上袄就往外跑，鞋都没提好，趿拉着就出了门。

刘拐子媳妇来得快，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她扶着秀珠躺下，看了一眼，说：“要生了，去烧水！”

澄玉摸索着要去灶房烧水，仝喜听见动静从西屋出来，忙说他去烧水，让澄玉就在门口守着。灶膛里的火映着仝喜的脸，明明暗暗的，他一言不发，只把柴火一根一根往里添。

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他实在憋不住了，闷声说：“建国上夜班，得明天一早才回来。这秀珠娘俩要是有个闪失可咋整？”

澄玉正急得团团转，听见这话火气直往上蹿：“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拿你当哑巴！”

铁柱被噎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又把烟袋锅塞进嘴里，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一团一团的。

震生被吵醒了，站在堂屋门口，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刘拐子媳妇端着一盆热水急匆匆进了屋，门帘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建国从厂里一路小跑回来，进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听说秀珠要生了，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那……现在咋样了？”他问，声音发紧，带着颤，像绷得太紧的弦。

话刚说完，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又脆又亮，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像冰底下憋了一冬的水终于涌了出来。

刘拐子媳妇推开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生了！大胖小子！五斤多！”

建国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想进去，又不敢，站在门口搓着手，两只手来回搓，搓得手心发烫，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来吧！”刘拐子媳妇笑着说，“你媳妇喊你呢。”

建国走进去，秀珠躺在炕上，脸色白白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

秀珠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虚，可那笑里头带着得意：“是个带把的。”

建国蹲下来，看着那个小东西，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他的手太糙，指节粗大，手背上裂着口子，怕把孩子划疼了。

秀珠说：“你儿子你怕啥？”

建国又伸出手，这回没缩回去。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孩子的手指头动了动，忽然攥住了建国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怎么都不松开。

建国的手指头被攥着，一动不敢动，他蹲在炕边，低着头，盯着那只小手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合不拢，笑了好一会儿，还在笑。

【起名】

洗三那天，家里热闹了一阵。刘拐子媳妇来了，刘全福家的也来了，张建军、周晓梅和王秀秀也来了。大家围着孩子看，你一句我一句，说这孩子长得像建国，又说像秀珠，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结果。

澄玉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摸着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那脸小小的，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她摸到他的鼻子，摸到他的嘴，摸到他的眼睛。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软软的。

“这孩子，”她笑着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建国走到仝喜跟前，说：“仝喜叔，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仝喜愣了一下。他自从老姨走后，脸上就没什么表情，这会儿难得有了一点活气。仝喜眯着眼，凑近了看那个孩子，鼻尖都快蹭到孩子的脸上了。孩子也不怕，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小手在空气里抓呀抓的。

仝喜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揉了揉眼睛，想了很久。

“这孩子生在开春，”他慢慢地说，“地里的麦子正返青。这几年，上头领着咱修渠，从岗南水库引水，修了好几年了，说是今年就能通水。水来了，庄稼就能活；庄稼活了，人就能吃饱。有了水，日子就有了盼头。”

他顿了顿，又说：“就叫润生吧。刘润生。雨露滋润，万物生长。”

建国念了一遍：“刘润生。”他笑了，“这个名字好！就叫润生！”

秀珠也念了一遍，笑了。

澄玉摸着孩子的脸，轻声说：“润生，润生，好名字。有了水，庄稼就润了；有了盼头，日子就生了。”

仝喜站在门口，听着这话，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头的天。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像老姨走的那天一样。

【送子】

秀珠出了月子，家里就更忙了。秀珠要下地干活，建国要上班，震生和迎春要上学。澄玉眼睛看不见，摸索着忙里忙外。仝喜下了工，每次都会帮澄玉烧火做饭。铁柱倒是什么也不管，只偶尔抱抱润生，抱一会儿就递回去，嘴里嘟囔一句“这小子还挺沉”。

王氏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招娣如今自己带两个孩子，志远才几个月大，迎春也才七岁，她忙得脚不沾地，不时常过来。

这天，陈卫东从厂里回来，带了一封信。

“招娣，”他说，把信递给她，“我娘来的信。”

招娣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娘说，她可以帮咱们带志远。”他说，声音低低的，“她说她退休了，在家没事干，你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招娣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志远。志远已经八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嘴里吐着泡泡。

“你咋想的？”陈卫东问。

招娣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婆婆对她的态度——从她进门那天起，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嫌她是农村的，嫌她没文化，嫌她配不上她儿子。结婚这些年，婆婆来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淡淡的，说话也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可婆婆对志远是真的好。上次来，她抱着志远不撒手，脸上笑开了花，喂他吃鸡蛋羹，喂得非常细心。走的时候，还偷偷在志远枕头底下塞了五块钱。

“招娣，”陈卫东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回信说不用了。”

招娣抬起头，看着他。

“卫东，”她说，声音低低的，“姥姥年纪大了，娘眼睛看不见，家里还有秀珠要照顾，我要是把志远带在身边，靠你一个人挣钱，日子不好过。”

陈卫东没说话。

招娣又说：“你娘虽然不喜欢我，可她对志远是真心好。志远跟着她，肯定比跟着我强。”

陈卫东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要是舍不得……”他说。

招娣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

“舍不得也得舍得。”她说，“等咱分了房子，再把志远接回来。”

陈卫东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招娣靠在他肩膀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他褂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招娣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你跟你娘说，过两天就把志远送去。”

陈卫东说：“行。我每次回来的时候，就把志远带回来住几天。”

招娣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志远。志远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

【送别】

万里晴天，一丝云彩都没有，志远就要有一个新的生活。陈卫东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又用布条缠了几道，怕硌着人。招娣把志远裹得严严实实的，穿了好几层棉袄，又裹了一条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志远不知道要送他去哪儿，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招娣，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气里抓呀抓的。

招娣抱着志远，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抓着车座。陈卫东骑上车，蹬了两下，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坐好了？”

“好了。”招娣说。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志远的小脑袋在招娣怀里一拱一拱的，不知道在看什么。招娣低着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通水】

转眼到了十一月。

那天，刘全福从公社开会回来，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皮包拉链都坏了，用绳子绑着。他一进村就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带上锄头铁锹，到西山集合！明天引岗渠正式放水，咱刘村的地，从今往后不愁浇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扛着锄头，拎着铁锹，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盼了好几年，总算通水了。”

引岗渠修了五年。从岗南水库引水，穿过十几个公社，几十个村子，一路挖到刘村。刘全福每年冬天都带着社员们去修渠，大年初三就上工，冻得手裂口子，脚上长冻疮，可谁也没叫过苦。“自带工具，自带粮，勒紧腰带战引岗”，那几年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可大家心里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渠通了，水来了，旱地变水浇地，一亩能多打好几十斤粮食，再也不怕老天爷不下雨了。

如今渠真的通了，水真的来了。

建国也去了。他跟厂里请了假，扛着铁锹走在人群里。秀珠抱着润生站在院门口，润生已经八个月了，长得白净，虎头虎脑的，看见人就笑。秀珠把孩子举起来，冲着建国的背影喊：“润生，看你爹去修渠了！”

建国回过头，冲他们娘俩挥挥手，又转身走了。

西山那边已经聚满了人。红旗插在渠沿上，风吹得哗啦啦响。刘全福站在渠堤上，拿着大喇叭，声音又响又亮：“同志们！今天引岗渠正式通水，咱刘村的地，从今天起，再也不怕旱了！”

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敲锣，有人打鼓，有人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烟雾腾腾的，呛得人直咳嗽，可没人躲，都在笑。

刘全福一挥手，几个壮劳力把渠口的闸门提起来。

“哗——”

水从渠口涌出来，白花花的，像脱缰的野马，顺着渠槽往下冲。水花溅起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可没人躲，都伸着手去接。建国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扎手，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有水了！”有人喊，“咱的地有水了！”

人们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

仝喜也来了，站在渠堤上，眯着眼，朝着水流的方向看。他看不清那水有多急，可他听得见那声音——哗哗的，轰轰的，像闷雷在地上滚。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流过去。

他想起开春的时候，他给建国和秀珠的孩子起名叫“润生”。那时候渠还没通，水还没来，他只是听说上头修了好几年了，盼着渠快点通，盼着水快点来。如今水真的来了，渠真的通了。

他蹲在那儿，把手浸在水里，浸了好一会儿。

水哗哗地流着，流进渠里，流进田里，流进每一个干涸的裂缝里。

建国从渠边站起来，看着水流向远处的麦田。麦子已经种下去了，绿油油的，齐着脚踝高，在风里轻轻摇着。有了这水，明年的麦子肯定长得好，肯定能多打粮食。

他想起仝喜说的话——“雨露滋润，万物生长。”

水来了，庄稼就润了；日子有了盼头，就生了。

远处，秀珠抱着润生站在村口，往西山这边望。润生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