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打听
陈爱民在楼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楼,他心里是合用的——五层,七八十间房,大堂敞亮,后头还有院子,厨房、开水间、卫生间样样俱全,床铺现成,换套被褥就能住人。
位置也好,临着主街,对面是菜市场,离火车站就两站路。真要住下他那一百四十八个人,再合适不过。
可越是这样合用,他反倒越不急着点头。
他这个人,有个改不掉的习惯:越是顺当的事,越要多问一句为什么。眼跟前这栋楼,好是好,可好得也太顺了——地段不差、体量不小,怎么就空在这儿等着他?房东怎么就舍得一个月一万就租出去?这中间,会不会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弯弯绕?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看着顺当"的好事了。有人递过来一桩买卖,说是稳赚不赔;有人牵过来一条门路,说是闭着眼睛都能发财——结果呢?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坑。
剩下那一个,也多半是人家吃完了肉,剩口汤给你,还叫你觉得欠了天大人情。
越是大便宜,越要问个明白。这是他用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教训。
眼睛看见的东西,未必就是真的。这话,是他吃了大亏才砸出来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搁在生意场上,一句顶一万句。
他收回目光,朝马建国和牛大力招了招手,把两人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们俩,下去一趟,到附近转转。"
马建国一愣:"陈总,转什么?"
"打听两件事。"陈爱民道,"头一件,这附近是不是真要拆迁,拆到哪一片,什么时候动工——别光听中介跟房东说,去问街坊、问铺子、问摆摊的,越杂越好。第二件,"他顿了顿,"这栋宾馆,为什么空着,房东为什么不干了,有没有什么别的说法、别的故事。仔细打听打听。"
马建国是个办事麻利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老板这是要摸底。他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机灵着点。"陈爱民又叮嘱了一句,"别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先唠,唠着唠着,话就出来了。"
"嗳。"马建国应了一声,冲牛大力一招手,"大个子,走。"
牛大力正站在大堂里,好奇地东看西看,听见招呼,连忙跟了上去,又回头看了陈爱民一眼,憨憨地问:"陈总,俺们这是干啥去?"
"打听消息。"马建国拽了他一把,"跟紧点,少说话,多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宾馆大门。那个年轻中介小周,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两人出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上前招呼,马建国已经冲他摆摆手:"小哥,我们去买包烟,一会儿就回。"
"哎、哎,好!"小周应着,目送两人走远,心里也没多想——反正正主儿陈老板还留在楼里,只要陈老板不走,这单生意就跑不了。
他又赶紧折回大堂,见陈爱民正背着手,在楼里慢慢地转悠,连忙跟了上去。
陈爱民确实在细看。
方才那一圈,是粗看,看的是大面儿;这会儿,才是细看。他一层一层地走上去,一间一间地推开门,看得比头一回仔细得多:墙角的墙面,有没有渗水的印子;窗户的插销,好不好使;门锁结不结实;水龙头拧开,水压足不足。
看到厨房,他弯腰看了看灶台,又蹲下来,看了看煤气罐和管线的接口,伸手摸了摸,干干净净的,没有漏气的油渍——这房东,走之前是收拾利索了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每层的楼道灯,按了按开关,亮了;走到开水间,拧开龙头,哗哗地出水;卫生间里,他挨个看了蹲坑和洗手池,水印都是干爽的。
他心里头那本账,越记越满:水电通着,灶具现成,床铺被褥虽说旧了些,可洗洗晒晒,换上新的,就是干干净净的住处。后院的晾衣铁丝,正对着日头,晒被子正好。
他随手推开一间房,弯腰按了按床板——结结实实的,没有一丝松动。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房东走前洗过、晒过,收起来的。
他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干干净净,连根针线都没落下。他直起身,在屋里站了片刻,窗外的日头照进来,把半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楼里头的旧物件儿,收拾得这么利索,看得出,房东是个本分人——做生意的本分人,把楼当个营生,营生黄了,也就不想再沾了。
秦峰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响。
他不像马建国那样,哪儿都看、哪儿都记;他的眼睛,专往要紧的地方盯——楼道尽头的窗户,从哪儿能翻进来;后门的门闩,牢不牢;楼梯拐角,有没有能藏人的死角;一楼的柜台后头,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从大堂望过去,正好是个看不见的盲区。
他是侦察兵出身,看楼跟看阵地是一个路数:哪儿能进、哪儿能出、哪儿是防守的死角,一眼就全在心里头了。
他一边看,一边还把几处要紧的地方,默默地记了一遍:后门的钥匙孔有点松,回头得换个锁芯;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插销是坏的,得修;后院那堵墙,墙头矮,翻过来容易——这些,他都打算回头一并报给陈总。
看完了最后一层,他走到陈爱民身边,低声说了句:"陈总,楼里楼外的门路,我都过了一遍。这楼,结实,也干净。"
陈爱民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那本账,已经记得差不多了:面积不小,住人是够的;厨房能开伙,一日三餐不用发愁;床是现成的,到时候换上新的被褥褥子,就是干干净净的营房。水电都通着,不用再费劲去张罗。这楼,他是越看越满意。
可越满意,他反倒越沉得住气——脸上半点不露,只背着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像是还在琢磨。
马建国领着牛大力,出了门,先在街对面的烟摊前停住了脚。
烟摊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眯着眼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马建国递过去一支烟,老汉接过去,也不客气,就着马建国打着的火吸了一口,眯着眼问:"老板不是本地人吧?"
"北边来的,来做点小买卖。"马建国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随口唠着,"老哥,我打听个事儿——对面那栋宾馆,怎么关着门呐?我看那位置挺好的,咋不干了?"
"嘿,那楼啊……"老汉一听,来了兴致,压低了些声音,"你不知道?那楼里,出过事——"
马建国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却不露,只作好奇状:"出事?出啥事了?"
"死过人。"老汉道,"今年年初吧,一个外地老头,住进去没两天,夜里头没了。打那儿起,那宾馆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干脆关门了。"
马建国"哦"了一声,又跟老汉唠了几句拆迁的事。老汉指了指街角那片画了红圈的电线杆子,说这片地界早就划进开发里头了,说是明年就要拆迁了,不知道拆不拆呢。
马建国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又谢过老汉,领着牛大力,往菜市场那头走去。
牛大力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见马建国跟人唠嗑,自己插不上嘴,索性蹲在烟摊边,看摊主老汉跟人下棋。
他看不懂棋,可他看得懂人——谁说话实诚,谁满嘴跑火车,他这一路跟着马建国,倒也有了几分眼力见。等马建国使了个眼色过来,他这才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上。
两人又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几家铺子,说法跟烟摊老汉差不多:拆迁是真的,排到这片还早;宾馆死过人的事儿,也是真的,都知道。
有个卖菜的大姐还多说了两句:"那宾馆老板,人倒是不坏,就是运气不好,摊上那档子事,好好的生意,愣是黄了。后来人也不常来了,就把楼撂着,等着拆迁赔钱。"
马建国又问了一句:"那楼里,后来就再没住过人?"
"谁还敢住哇。"大姐把手一摆,"好端端的,住进去心里头膈应。也就前阵子,房东自己来了一趟,把楼里的东西归置归置,说是要租出去——我寻思,租给谁呢,怕是租给那些不知情的南来北往的客吧。"
马建国听了,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下:连卖菜的大姐都知道这楼要往外租,看来房东是真心急了。
他又谢过大姐,领着牛大力,沿着菜市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把听来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三拨人,三个地方,说的都对得上——这楼死过人,是真的;房东撑不下去关了门,是真的;等着拆迁,也是真的。
这些,他都得原原本本,报给陈总。
路上,牛大力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马哥,这宾馆死过人……那陈总还能租吗?"
"你懂啥。"马建国白了他一眼,"陈总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要是怕这个,他就不是陈总了。"
"也是。"牛大力挠了挠头,想了想,咧嘴一笑,"俺们这些当兵的,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马建国没接话,心里头却在琢磨:老板让自己打听这一圈,怕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死过人,而是怕这楼背后有别的事——要是真有什么坑,早打听早避开;要是就这点旧事,那这楼,反倒成了捡便宜的好去处。
约莫过了小半个钟头,宾馆门口,马建国和牛大力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牛大力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边走边剥,吃得正香,看见陈爱民站在大堂里,憨憨地一笑:"陈总,这地儿的橘子甜!"
马建国却没他那么心大。他快步走到陈爱民身边,先往大堂里扫了一眼——小周正站在柜台那边,低头翻着什么本子——马建国这才凑到陈爱民耳边,压低了声音,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陈总,打听着了。"
"拆迁,是真的。"他道,"我挨着问了烟摊的、看车的、还有街角下棋的那几个老头,说法都一样——这片地,前两年就划进开发的地界里了,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就是排着队呢,轮到这片,少说还得半年的。跟那个中介说的对得上。"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还特意问了句,是不是真有文件。那烟摊老汉说,去年街道上就贴过告示,好些人都瞧见了。这种事,作不得假。"
陈爱民点了点头。头一件事,对上了。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问一家是运气,问三家才是准信。马建国办事,向来周到,既然他说问了好几家、说法都一样,那拆迁这桩,就是板上钉钉了。半年的光景,足够他在这儿落脚、办事,等那边有了动静,他这一摊子,早就收拾利索了。
"第二件呢?"他问。
马建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宾馆这事儿……还真有点说法。"
"什么说法?"
"我问了对面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还有隔壁巷子里开杂货铺的老板。"马建国道,"他们说,这宾馆以前生意其实挺好的,位置好嘛,南来北往的,住的人不少。后来——大概是今年年初吧,楼里死过一个老头。"
"死过一个老头?"陈爱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嗳。"马建国点头,"听说是个外地来的老住客,住进来没几天,夜里头在房间里头没了。等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这事儿一出来,宾馆的名声就坏了——住店的人,图的就是个吉利,一听这儿死过人,谁还肯来?生意一落千丈。房东本来还想着撑一撑,撑了大半年,实在撑不下去了,索性关门,就把这楼撂着,等着拆迁赔钱。"
他说完了,看着陈爱民,等着他发话。
陈爱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大堂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死过人。
这事儿,搁在别人耳朵里,兴许是个忌讳;可搁在他陈爱民这儿,还真算不上什么。一栋楼,住过的人多了,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别说死过一个人,就是再多的说法,也吓不住他。
他这一百四十八个人,个个是军营里摔打出来的汉子,阳刚气足得很,住进去,还怕这个?
他这个人,从来不信那些鬼神的事。他只信一样——人。人在,楼就压得住;人正,什么邪气都近不了身。
当年他在工地上,什么样的老房子没住过?荒山上搭的工棚,坟圈子边起的窝棚,半夜里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哭,可一屋子兄弟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人多了,阳气就旺;阳气旺了,什么忌讳都成了闲话。
再说了,这世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可怕多了。跟那些笑里藏刀、背后捅刀子的活人打交道,他都不带怕的,还怕一个早已入土的老头?
非但不怕,他反倒还觉得,这桩旧事,来得正好。
他心里的算盘,拨得更明了:这宾馆,位置好、体量大,搁在没有这档子事之前,客流不低,一个月下来,挣的何止一万?房东要不是被这事儿拖垮了生意,说什么也不会挂这个价往外短租。说白了——要不是死过那个老头,他陈爱民,还租不着这栋楼呢。
别人眼里的晦气,落在他手里,反倒成了捡漏的由头。
再说了,一栋楼空了大半年,也未必全是坏事。空着,说明没有旁人掺和,他这一百多号人住进去,就是干干净净的整栋接手,门户自己把着,不用跟不相干的人周旋。
空着,也说明那房东是真不想再经营了,急着把这楼撂出去,租金、押金、合同条款,都好商量。
这么一想,那桩旧事,倒成了他这单生意的"定心丸"。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有趣。你看着是坑的地方,底下兴许埋着金子;你看着是福的地方,底下兴许是万丈深渊。全看你怎么看,怎么用。
"陈总,那这楼……"马建国低声问。
"租。"陈爱民道,"就它了。"
他转身,朝柜台那边走过去。小周正低头翻着本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陈爱民走到近前,连忙站起身,紧张地搓了搓手:"老、老板,您看完了?"
"看完了。"陈爱民道,"这楼,我这边没有问题,可以签约。"
小周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声音都带着颤:"真、真的?老板!"
"嗯。"陈爱民点了点头,"先租一个月。要是后续还要用,咱们再续约。"
"好!好!"小周激动得脸都红了,一叠声道,"老板您放心,我这就带您回店里签合同!合同我早就备好了,您到了,签个字就成!后续您有什么事儿,随时找我,随叫随到!"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收拾东西,那双手,高兴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可是他入行以来的头一单啊!
这单成了,光佣金,就够他半个月的工资。半个月!他上个月在店里端茶倒水、跑腿带看,一个月也才挣那么点辛苦钱。头一回,凭自己谈成一单生意,还是这么大的一单——两百号人的住处,一个月一万块!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店里,把这事儿告诉所有人。
他越想越美,脸上那笑,简直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他跟在陈爱民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合同的事,一会儿说"房东那边我熟,您放心",一会儿又说"钥匙我这就给您配齐了",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没察觉。
牛大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咧着嘴笑,低声跟马建国道:"马哥,你看这小兄弟,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头一回开单,都这样。"马建国也笑了,"当年咱头回谈成生意,比他还能蹦跶呢。"
陈爱民听着身后两人的闲话,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新人开单,高兴是应该的。
他想起自己当年,头一回谈成生意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激动得觉都睡不着,恨不得把那份合同裱起来挂墙上。那时候的他,也是这么青涩,这么容易满足。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他早没了那点容易满足的心气,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替他觉得欢喜。
人这辈子,头一回凭本事挣着钱的那个欢喜劲儿,是往后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走吧。"陈爱民道。
他迈步往外走。小周锁了宾馆的门,小跑着跟上来,在前头引路,一路走,一路还絮絮叨叨地叮嘱:"老板,您放心,合同里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租金一个月一万,押金的事儿我也跟房东说了,都好商量……走我就你们叫车回店里面"
"好。"陈爱民道,"咱们直接去店里面签合同。"
"哎,好嘞!"小周应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陈爱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方才看过的楼,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层的楼,七八十间房,大堂能集合,后院能开伙,水电都是通的,床铺被褥换一换就能住。
这么一栋楼,搁在没有那桩旧事的时候,一万块别说一个月,就是谈都不必谈——房东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楼是因为什么黄了的,挂这个价,图的也是个痛快出手。
这买卖,谈得值。
他心里头的想法,其实已经在方才那片刻里转了好几转了:一桩旧事,报信的、传话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是真的无疑了。
可这桩事,非但没有坏了他的盘算,反倒叫他心里头更踏实了几分——你看,这么一间位置好、体量足的老宾馆,为什么空着?为什么便宜?答案清清楚楚摆在这儿了:死过人,生意黄了,房东撂挑子等拆迁。
这来龙去脉一捋顺,他心里头那点"好得也太顺了"的疑虑,反倒消了大半。
人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没由头的好事。有由头,就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