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潮汕火锅
送货车蹬着三轮,叮铃铃地走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暮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街灯。陈爱民把最后一块地拖完,直起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正活动着酸乏的胳膊,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包小包磕碰的响动,还有牛大力那粗嗓门:"马哥,慢点慢点,这摞要倒了!"
陈爱民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不由得笑了。
三个人,全被大包小包淹没了。
马建国两只手各拎着好几个包袱,怀里还夹着一卷床单,走一步,包袱就往下滑一截,他不得不拿下巴顶着;秦峰扛着两摞叠得齐整的被褥,稳稳当当,像扛着两座小山;牛大力更夸张,后背驮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手里还提着两个搪瓷盆,叮叮当当,走一步响一声,活像只驮着壳的大乌龟。
进了门,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先寻了个宽敞地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下卸。牛大力卸下编织袋的工夫,身子一晃,差点儿连人带袋栽过去,被秦峰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
"你这装的都是啥,这么沉?"秦峰难得开了口。
"盆!"牛大力喘着粗气,"好几十个盆,摞一块儿,能不沉吗!"
马建国在一旁直摇头:"我说让你少搬几个,你非说一手一个不费劲。"
"那不得省趟儿嘛!"牛大力抹着汗,憨憨地笑。
"回来了。"马建国喘着粗气,把东西往大堂地上一搁,抹了一把汗,"陈总,东西都置办齐了。"
陈爱民看了一眼地上这一堆,又看了看三个人——一个个满头大汗,衣裳前襟都洇湿了。这一趟,他们仨怕是没少费力气。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蹲下身子,一样一样地翻看。
他心里头,其实也悬着半颗心。今儿晚上,他们四个人能不能在这楼里住下,就看这一趟买回来的东西了——被褥够不够,盆碗这个倒是明天再买也不迟,关系着落脚的第一晚。要是漏了什么,大晚上的,再去哪儿现买?
好在,这一地的东西,倒是没叫他失望。
"齐了?"陈爱民下了楼,蹲下身子,一样一样地翻看。
被褥,成套的,新棉花,摸一把,蓬蓬松松的;床单、枕巾,码得整整齐齐;脸盆、毛巾、水壶、碗筷、肥皂、洗衣粉,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搁着两口崭新的铁皮水桶,一个搪瓷盆里,放着几把新菜刀、一块新案板。连油盐酱醋,都用塑料袋装得好好的,系着口。
他拿起一床被褥,展开一角,低头看了看——棉花是新的,雪白雪白,蓬松得能弹起来;被面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大红大绿的,看着土气,可摸着厚实。
他又拎起一只搪瓷盆,翻过底来,看了看底下的字——"永久",这牌子他认得,北边的小厂子出的,经摔经用。他点了点头,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去,码好。
这些东西,搁在他眼里,件件都是实打实过日子用的,没有一样是花架子。这一百多号人住进来,被褥有了,到时候要是缺什么直接去买就好了,现在陈爱民实在想不出还少什么了,具体的得住进来之后才知道了。
"嗯。"陈爱民道,"安排得妥当。"
他看了看地上这一堆东西,心里头那点满意,又添了几分。今儿晚上,他们四个人能不能在这楼里住下,就看这一地的家当了——如今被褥有了、盆碗有了、灯亮着、水通着,这楼,从今儿起,就是他们在这座城里的窝了。
"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齐了,今儿晚上,就能住下了。"
三个人一听这话,脸上都松快起来。牛大力咧着嘴,嘿嘿地笑:"那敢情好!俺还寻思着,要是缺啥,咱仨还得再跑一趟呢。"
"跑一趟倒不怕。"马建国道,"就怕大晚上的,市场都收了摊,想买也没处买去。"
"行了,"陈爱民道,"都别站着了。你们仨,各自挑一间屋,把铺盖拿进去。"
"好嘞!"牛大力最是欢喜,弯腰就要去抱被褥。
"先别急。"陈爱民又补了一句,"安顿好了,下楼集合,我带你们出去吃饭。"
"吃饭!"牛大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嗓门都高了半截,"陈总,俺们吃啥?"
"一会儿再说。"陈爱民道,"先把东西归置好。"
他说完,自己弯腰,也拎起一套被褥,夹在胳膊底下,往楼上走。
他选的那间屋,还是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屋里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上泛着水光,窗台上的灰也擦净了,窗户推开着,晚风正一阵一阵地往里灌,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润气息。
他把被褥放到床上,展开,铺平,又拍了两下,看着那床崭新的被褥在灯下泛着白生生的光,心里头没来由地舒坦。
他弯腰,把床单的四角掖进褥子底下,一个褶子都没有。又把枕头拍松了,摆正。这屋里的家当,今儿早上还是一屋子的灰,这会儿,已经是能住人的模样了。他站在床边,四下里看了看,墙角那把旧藤椅还在,他走过去,试着坐了坐,藤椅嘎吱响了一声,倒也稳当。
"行。"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能住。"
他正弯腰抚平床单上的褶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回头,马建国、秦峰、牛大力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他门口,手里都抱着自己的铺盖,眼睛却都往他屋里头瞟。
"怎么,都挤这儿来了?"陈爱民问,"整栋楼都是空的,一人挑一间就是了。"
"嗐,"马建国搓着手,笑了笑,"我们寻思着,跟陈总挨得近点儿,夜里有个动静也好照应。"
他说得随意,可陈爱民一听就明白——这哪是什么照应,分明是马建国那点小心思。
跟老板住得近,才方便伺候;老板有什么吩咐,头一个听见的是你;老板出门,头一个跟上的是你。
白天里人多,一百四十八个人,老板未必个个都认得;可这住得近的,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久了,老板还能不知道你是谁?
这道理,马建国门儿清。
他常跟人说一句话:这世上的聪明人,从来不缺会干活的,缺的是让老板看得见你干活的人。活儿干得再好,老板看不见,那也白搭;可你要是天天杵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哪怕就递个毛巾、端杯水,日子久了,老板心里头,自然就有你这一号。
如今跟着陈爱民,他自然更明白这个理儿:这趟南下,是陈总的私事,跟前就他们四个人。这时候不把自己往老板跟前凑,什么时候凑?等那一百四十八个人一到,人山人海的,再想凑,可就不是这会儿的价码了。
秦峰和牛大力,倒是没想这么深。可马建国使了个眼色,他俩也就跟着照办——反正住哪儿不是住?挨着陈总近些,总归没错。
于是三个人,也不多话,把陈爱民屋两边的两间空房,一间不落地都占了。牛大力住左边,秦峰住右边,马建国住在秦峰隔壁——这样算下来,陈爱民两边的屋子都有了人,任谁想从走廊这头到那头,都得先经过他们仨的眼皮底下。
走廊里,一时热闹起来。牛大力进了屋,先试着往床上一躺,那床板嘎吱一声响,他连忙又弹起来,回头冲门外喊:"马哥,这床板响!"
"响就响,又不塌。"马建国在隔壁应道,"你那么大个子,压不塌它。"
秦峰没吭声,进了屋,先把窗户推开,又弯腰看了看窗台的灰,顺手用袖子擦了擦,这才把被褥往床上一放,三两下铺好,又把屋里扫视了一遍——门闩、窗户、墙角,一个都没落下。这是他的习惯,住哪儿,都得先看看哪儿能进人、哪儿能出人。
马建国自己那间,倒是没急着铺床。他先把铺盖放下,又转了一圈,看了看这屋里的家当——床、桌、椅子,还有那扇临街的窗。
他伸手推了推窗户,又看了看窗台的高度,心里头暗自点头:这间屋,视野好,楼下街上的动静,站在窗边就能瞧见。老板住隔壁,他住这儿,有什么风吹草动,头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这位置,挑得值。
陈爱民看着他们分好了房,也没说什么。他心知肚明,这仨是把他当主心骨护着,这份心,他领。
等到四个人各自把铺盖铺好,陈爱民锁了门,下楼。刚到大门口,就看见马建国他们已经站在那儿了——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台阶底下,等着他呢。
其实三人方才下了楼,本想在楼里转一转,认认这栋楼的门路。可马建国说了句"别转了,陈总马上就下来,别让老板等咱们",三个人便都站到了大门口。
牛大力闲不住,蹲在台阶上,抠着地上的一道砖缝;秦峰立在一旁,背着手,看街上来往的自行车;马建国则站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楼梯口。
谁也没催,可谁也没走远。
"怎么这么快?"陈爱民有些意外。
"嗐,铺个床的工夫,能有多慢。"马建国笑道,"不能让您等着啊。"
陈爱民看了他们一眼——一个个的,衣裳也没换,汗也没擦利索,就这么笔直地站在那儿等他。他心里头,那点热气,又往上涌了涌。
这份信任,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顿饭、一碗热汤、一次一次的照应,积攒起来的。他向来是这么个理儿:手底下的人吃饱了、睡暖了、心里头踏实了,才肯真心实意地给你卖命。钱要舍得花,情也要舍得用,这两样都到了,人心才拢得住。
"行,"他道,"走吧。你们仨,有什么想吃的没有?今儿我请客。"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啥都可以。"牛大力第一个开口。
"吃啥都行。"秦峰补了一句。
"随便。"马建国最后总结。
陈爱民一听,愣住了,随即哑然失笑。
这"啥都可以","吃啥都行","随便"——这三句话,可是天底下最难点的菜单了。
你问他爱吃什么,他说随便;你再问,他还是随便。你费尽心思点了一桌子,他不挑嘴,却也说不出哪道菜好。可你要是真随便对付一顿,又觉得亏待了他们——人家跟了你大老远跑这一趟,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像话吗?
他有时候也琢磨,这"随便"二字,看着是省事儿,其实最费事儿。点对了,他们吃个肚儿圆,说一句"陈总真会点",那是你运气好;点岔了,不合口味,他们碍着面子,嘴上不说,心里头记着,往后一提起来,"那天那顿饭"就是一笔糊涂账。请客这事儿,最怕的就是"随便"——他把这顿饭的难处,全推给你了。
陈爱民犯了难。
他站在街边,望着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街灯,犯了片刻的琢磨。这要是搁在老家,他一准儿带他们去吃涮羊肉——大铜锅,清汤锅底,切得飞薄的羊肉片,往滚水里一涮,蘸着芝麻酱,一口下去,通体舒坦。可这儿是深圳,是南方,北边那一套,在这儿未必吃得到地道的。
川菜?太辣,牛大力倒是能吃,可马建国和秦峰未必受得了。粤菜?太精细,这一桌子小碟小碗的,几个大老爷们儿,吃不痛快。想来想去,他忽然有了主意。
都到深圳了,还吃什么家乡味?要尝,就尝南方的特色。他在这座城待过,知道这里头有一道吃食,别处学不来——潮汕火锅。
"走,"他一拍手,"我带你们去尝尝南方的特色——潮汕火锅,不知道这边有没有呢。"
"潮汕火锅?"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
"你们吃过没有?"陈爱民问。
三个人齐刷刷地摇头。
"四川火锅呢?"
这个他们倒是吃过——当年在部队,退伍前聚餐,老兵请客,吃过一回,辣得牛大力连灌了三碗水。
"涮羊肉呢?"
"那更是吃过的。"马建国道,"北边人,谁没吃过涮羊肉。"
"可这潮汕火锅……"牛大力挠了挠头,"俺是真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陈爱民笑道,"这是南边的玩意儿,跟四川火锅、涮羊肉,都不是一个路数。走吧,我领你们见识见识。"
他这么一说,三个人反倒来了兴致。牛大力最是性急,已经迈开步子,走在前头了:"陈总,那火锅店在哪儿?远不远?"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没有在这边去过,我是在别的地方吃的。"陈爱民道,"但是这个应该有,深圳可是大城市,啥能没有,没准还能找到老字号呢。"
"老字号?"牛大力咂了咂嘴,"那肯定地道。"
"地道不地道,你们尝了才知道。"陈爱民笑道。
四人出了宾馆大门,顺着街往南走,看看能不能直接找到。暮色已经浓了,街两旁的铺子都亮了灯,食肆的门口,支起了一口一口的锅,热气腾腾的,混着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卖糖水的、卖肠粉的、卖烧腊的,一家挨着一家,南国的烟火气,在这条街上,浓得化不开。
牛大力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陈总,那家店门口挂的啥?一串一串的,红彤彤的。"
"那是烧腊。"陈爱民道,"腊肠、叉烧,挂那儿晾着,吃的时候切一盘。"
"那那个呢?"牛大力又指,"那口大锅,冒白烟的。"
"肠粉。"陈爱民道,"米浆摊在屉上,蒸熟了卷起来,淋上豉油。明儿早上,带你们来尝尝。"
牛大力听着,一个劲儿地咽口水。秦峰跟在旁边,一路没说话,眼睛却也没闲着,把这条街上的门脸、路口、能藏人的巷子,都默记了一遍——这是他的老习惯,到哪儿都先看路。
陈爱民走在头里,一边走,一边跟三个人说道:"这潮汕火锅,跟咱们北边吃的不一样。它不辣,也不麻,锅底就是清汤,顶多搁几片萝卜、玉米、枸杞,讲究的是吃个原汁原味。"
"清汤?"牛大力咂了咂嘴,"那能有啥味儿?"
"味儿在肉上。"陈爱民道,"他家的牛肉,是当天现宰的,现切现片,薄得能透光;往滚水里一涮,几秒钟就得捞起来,嫩得入口即化。蘸料也不是芝麻酱,是沙茶酱——甜咸口,配牛肉,绝了。"
"还有胸口朥、吊龙、匙柄,那些部位,北边人听都没听过。"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胸口朥?"牛大力念叨着这几个字,眉头都拧起来了,"这仨字儿,俺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马建国在一旁接话,"认识就露馅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牛大力笑归笑,还是忍不住追问:"陈总,那啥是胸口朥啊?听着怪吓人的。"
"就是牛胸口上那块黄澄澄的油,切出来一条一条的。"陈爱民道,"看着肥,其实不腻,下锅一烫,脆生生的,越嚼越香。"
"牛油?"牛大力瞪大了眼,"那玩意儿还能吃?"
"你尝了就知道了。"陈爱民道,"多少人就好这一口,一盘上来,抢都抢不及。"
牛大力将信将疑,可到底还是咽了口唾沫:"那、那俺一会儿可得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