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门口打车
暮色已经彻底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街面照得明晃晃的。这个时辰,正是南国夜生活刚起头的时候——食肆的幌子在风里晃着,大排档的塑料桌凳支到了人行道上,烧烤摊的青烟,一股一股地往上飘。
空气里混着炒河粉的锅气、烤生蚝的蒜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勾得人走不动道。
牛大力站在街边,伸长脖子,吸着鼻子,一脸陶醉:"陈总,这味儿,真香!"
"香就对了。"陈爱民道,"这就是南边的夜。"
他嘴上应着,心里头却犯了难。
潮汕牛肉火锅,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也知道它是南边的名吃——可要说这片儿哪里有、哪家地道、离这儿多远,他还真说不准。他是北边人,这一趟回深圳,也是刚落地没两天,宾馆周围这几条街,今儿才算是头一回走全。这附近有没有潮汕牛肉火锅的店,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要是没有,那就只能换个吃食了。
可怎么知道哪里有呢?
这时候,就得靠出租车司机了。
陈爱民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要是在后世,他哪儿用得着站在街上犯这个难?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几下,哪条街有什么好吃的、哪家店评价高、怎么走、多远,全都清清楚楚,连个弯都不用问。
手机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时候他觉着自己像是从那个年代里"借"来的人——明明知道前头几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偏偏要在这会儿,跟这个年代的人一样,一点一点地熬。
他也常常想,往后这二十年,手机会改变多少东西?它会让多少人丢了饭碗——那些跑了一辈子街的出租车司机,头一个被挤得没了活路;可它也会造出多少新行当——网约车、外卖、直播,一个又一个,都是这个年代的人想都想不到的。一个方寸大小的屏幕,把多少行业的饭碗端起来,又砸下去,算都算不清。
可他也明白,这世上的事儿,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手机砸了老饭碗,也造了新饭碗;没了它,人们照样活着,只是活得费劲些、慢些。
可要是从来没它,谁也不知道日子还能过成那样。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站在前头,明明知道路该怎么走,偏偏还得陪着大伙儿,一步一步地把路趟出来——他不能跳得太快,跳快了,没人跟得上;也不能走得太慢,走慢了,就辜负了自己这一趟回来的目的。
可那都是往后的事了。眼下这会儿,他手里没有手机,也指望不上那玩意儿——他要找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能靠的,还是眼前这些跑了一辈子街、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巷子通哪里的出租车司机。
他这么想着,也不再多犹豫。
那车打着右转向灯,慢悠悠地靠过来。是辆老式夏利,车漆掉了好几块,车顶的"出租"灯牌子,一晃一晃的。车在路边停稳,陈爱民拉开前门,坐进副驾驶,马建国、秦峰、牛大力三个人,鱼贯钻进后座。
车门一关,车里头一股子烟草味儿、汽油味儿,混着座椅皮革的老味儿,扑面而来。副驾驶前头搁着一只搪瓷茶缸,缸沿儿上全是茶锈;后视镜上吊着一串红绳拴着的平安符,随着车身轻轻晃荡。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车。
陈爱民坐定了,正要开口,就觉着司机那道目光,从后视镜里,一遍一遍地往后座扫。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打方向盘前,先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三个人,个顶个的壮实,其中一个黑塔似的,光坐着就把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胳膊上那疙瘩肉,隔着衣服都鼓鼓囊囊的。
司机心里头,那杆秤,飞快地拨了一下。
前头这位,一口北方口音,听谈吐,是个外地来的生客——这种客,最好宰。刚起了这个念头,他又瞅了一眼后座那三位,那点心思,立马又摁了回去。
一个人好欺负,四个人可不好惹。尤其是后头那俩,一看就是练家子——那黑塔似的就不说了,光那个不说话的,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跟刀子似的。这要是真起了争执,自己一个开车的,挨一顿揍都是轻的,车都得让人砸了。
这行当里混久了,司机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能耍横,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宰客这事儿,讲究的是挑软柿子捏——外地来的、面善的、孤身一个的,那是送上门来的买卖;可像后头这仨这样的,那不是软柿子,是铁核桃,硬啃,崩的是自己的牙。
算了算了,老实拉客,挣个本分钱吧。
他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反倒堆得更厚了:"老板,去哪儿啊?"
陈爱民哪知道司机这片刻工夫里转了这么多心思,他坐定了,开口问道:"师傅,跟你打听个事儿,这边有潮汕牛肉火锅吗?带我们去一家。"
"潮汕牛肉火锅?"司机一听,眼睛一亮,心里头那本账,又拨了一下,"有,有!那家店,火爆得很!我今儿一天,就往那边拉了好几趟客了!"
"哦?"陈爱民来了兴致,"那家店怎么样?"
"好是好,"司机咂了咂嘴,拖着长音,"就是……消费可不便宜啊。"
他这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试探——先说贵,要是这客人一听贵就打退堂鼓,那就换一家近的、便宜的,反正车费一样赚;要是客人不在乎钱,那正好,远的那家,车费还能多挣些。
陈爱民一听,反倒觉得正常。
潮汕牛肉火锅,本来就不便宜。这东西跟别的火锅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个真材实料——那牛肉,是实打实的鲜切肉片,不是冻肉,更不是拿什么乱七八糟的肉合成的;那牛肉丸,是手工捶打的,一整块牛肉,拿两根铁棒,一棒一棒地捶成肉泥,再挤成丸子,咬一口,弹牙,喷汁,里头全是肉。
听说有的老店,牛肉还是当天现杀的,早上杀牛,中午上桌,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当年头一回吃这东西的时候,还闹过笑话。那时候他不懂行,见那牛肉片切得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就捞起来,还嫌人家小气——这么薄的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后来才明白,这火锅吃的就是这份鲜嫩,涮过了火候,肉就老了,糟蹋了好东西。还有那沙茶酱,看着不起眼,稠乎乎的,蘸上牛肉,甜咸口的,配着清汤锅底,绝了。
如今想起来,他还能咂摸出那股子滋味来。
这样的东西,卖贵一点,是应该的。
他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条:买东西,可以贵,但不能假。钱花出去,买到的是真东西,那就不亏;就怕花了钱,买回来的是一堆花架子、假货,那才是真冤枉。再说了,他陈爱民如今,也不差这点钱。
"没事儿,"他道,"贵有贵的道理。你带我们去那家就行。"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的底气。司机在车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脸色这一门,练得最精——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位主儿,是个真不差钱的主。
那还说啥?走呗。
司机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头反倒一乐。
行嘞,宰是宰不成了,可这一趟,也够赚的——那家店在城东头,离这儿可有十多公里呢!这个点儿不堵车,跑一趟,来回的油钱是花了些,可车费也着实可观。这么一想,他也不再磨蹭,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好嘞,您坐稳了!"
车子汇入车流,一路向东。陈爱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起初还认认路,后来索性闭上眼,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今儿这一天,从早到晚,先是看楼,又是打听,又是签约,又是打扫,又是安顿,一刻没闲着。这会儿一坐下,那股乏劲儿,才一点一点地泛上来。
他闭着眼,心里头却还在转着事儿。
明儿一早,批发市场的被褥和锅碗就得送来,得安排人接;明天,那一百四十八个人就到了,火车站接人的事儿,得提前安排好——谁负责举牌子,谁负责点人数,人到了怎么分房,一层楼住多少,楼长怎么定,伙食怎么开,米面粮油谁来采买……桩桩件件,都是事。
这一百四十八个人,可是他现在招募的手下,是他带出来要干大事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岔子。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这么想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车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路边的景致,还是陌生的。
他摸出那块手表,借着车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从上车到现在,都快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还没到?
他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又往外看了看。这一路,居然连个堵车的影子都没有,畅通无阻。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点一点地绷了起来。
这司机……不会在带自己绕远路吧?
还是说,自己又碰上黑车了?
一想到"黑车"这两个字,陈爱民心里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对这边的黑车,那是深恶痛绝。
一个月之前,他就是在这座城,上过一回黑车的当。
那会儿他对谁都没有疑心,而且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出了车站,图省事,上了一辆路边拉活的车。他本以为,坐上车,报了地址,就到了。
谁知那车越开越偏,七拐八拐,把他拉到了不知哪个村口,还好他机灵呀,抢车跑了,要不然早就看到那村口围上来一群人——那架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对这座城,又恨又怕。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立下了要回来、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念头——他不光要讨那个做局的人,还要把这城里那些欺负外地人、欺负生客的歪门邪道,一个个地记在心里。
他如今回来,就是冲着这些账来的。
不过眼下,他倒是不怕。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马建国正靠在座位上打盹儿,秦峰坐得笔直,眼睛半睁半闭,可那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司机的后脑勺;牛大力……牛大力正睁着一双牛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仨人都在。
陈爱民心里头,那点底气,就又回来了。他一个人,或许还要掂量掂量;可身边坐着仨人,其中俩还是练家子,真要动起手来,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他这么想着,索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口:"师傅,怎么还没到?你不会是带我们绕路了吧?"
"哎哟喂!"司机一听,连声叫屈,"老板,我可不敢!您瞅瞅,你们这么多人,我哪敢骗你们的车钱呐!"
"那我怎么觉着开了老半天了?"
"您听我说!"司机一边扶着方向盘,一边解释,"我这车,从上车起,就一直沿着东边这一个方向开,一步路都没绕!您要是不信,您瞅瞅外头——这一路过来,是不是连个弯都没拐过?"
陈爱民一怔,顺着他的话,又往外头看了看。
还真是。
车子出了那条街,就一直顺着大路往东走。他方才光顾着琢磨心事,没留意方向,这会儿仔细一回想,这一路过来,确实没拐过弯,路边的路灯杆子,都是一顺溜地往后退。
"是没拐弯。"他道,"那怎么还没到?"
"嗐,是那家店离您上车那地方本来就远!"司机道,"您住的那片儿,在城西头;那家店,在城东头。这俩地方,中间隔着得有十多公里呢!您上车那会儿是八点,这会儿都二十多分钟了,还得再开二十多分钟才能到!"
"十多公里?"陈爱民问,"那家店,有那么远?"
"可不是嘛!"司机道,"要不然,我怎么说是老字号、火爆得很呢?生意好的店,不在闹市口,就在这城东头扎堆儿,一条街都是馆子,老饕们专门跑大老远去吃的。"
陈爱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可他也不冤枉好人——人家把话说在明面上,道理也讲得通,那就信他这一回。车子确实没拐过弯,方向也对,那就再等等。
"行,"他道,"师傅,那你好好开。"
"得嘞!您坐好咯!"司机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又踩深了些。
陈爱民靠回椅背,却没有再闭上眼。他望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去,心里头那股劲儿,却还绷着。
这座城,到底还是他记忆里那座城。
街还是那些街,人还是那些人——有实诚的,有滑头的,有想宰你一刀的,也有怕你惦记的。他当年栽在这座城里,如今回来,要把当年丢在这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回来。
车子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边的灯火,渐渐稠密起来。这一片,跟城西头他们住的宾馆那边,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没有那么多高楼,却密密匝匝地排着一溜儿食肆,招牌一家比一家亮,幌子一家比一家多。
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一排排油光发亮的叉烧、烧鹅;粥粉店的门口,支着大锅,白汽腾腾;还有卖糖水的、卖卤味的、卖煲仔饭的,香气混成一片,隔着车窗都往鼻子里钻。
南国的夜,越往东走,越热闹。
拐过一个路口,司机忽然放慢了车速,伸手往前一指:"老板,您瞅——那不就是!"
陈爱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街角,挑出一面大幌子,在夜风里猎猎地飘,上头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潮汕牛肉。
店门口,灯火通明,人进人出,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里头热气腾腾的。门口停着一溜自行车、摩托车,还有两辆小汽车——这年头,能开着车来吃饭的,都不是一般的主儿。
陈爱民这才彻底放了心。
"到了。"他道。
车子靠边停稳。陈爱民摸出钱包,问:"多少钱?"
"打表,五十。"司机道。
"五十?"陈爱民手里捏着钱,不由咂了咂舌。这要搁在他老家,都能吃一顿不错的馆子了。可转念一想,十多公里的路,跑了快一个钟头,这个价,倒也不算离谱。
他这人,向来是该省的地方省,该花的地方花。车费这东西,明码标价,说好了就打表,人家一没绕路,二没加价,这五十块,给得不冤。
"行。"他把钱递过去,"师傅,谢了。"
"慢走啊老板!"司机接过钱,笑容满面,目送四人下了车,一踩油门,汇入了夜色里的车流。
陈爱民站在店门口,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幌子。
夜风把门帘掀起一角,一股子混着牛骨汤和沙茶酱的香气,呼地一下涌出来。隔着门帘,能听见里头人声鼎沸——碰杯声、说笑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还有伙计扯着嗓子报菜名的吆喝声,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牛大力已经凑到门边,扒着门缝往里瞅,口水都快下来了:"陈总,快、快进去吧!"
陈爱民笑了笑:"走。"
他伸手,掀开门帘。
一步迈进那满屋子的热气里,身后的三个人,鱼贯而入。
店里头,果然是人声鼎沸。十来张圆桌,张张都坐满了人,碰杯声、说笑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靠墙一排,是几个透明的大冰柜,里头码着一盘一盘的鲜切牛肉——红的白的,层层叠叠,盘底还压着价签。
柜台后头,一个光着膀子的师傅,正抡着两根铁棒,一下一下地捶打案板上的牛肉,那"笃笃笃"的声响,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空气里,牛骨汤的鲜、沙茶酱的香、蒜蓉的辣,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牛大力一进门,先被那股子香气冲了个趔趄,紧接着,又被那捶牛肉的动静吸引了,直勾勾地瞅着柜台后头:"陈总,那师傅,那是干啥呢?"
"捶牛肉丸。"陈爱民道,"正宗的手打牛肉丸,就是这么一棒一棒捶出来的。"
"嚯!"牛大力咂了咂嘴,"那得捶到啥时候?"
"捶到你牙口咬不动为止。"马建国在一旁接话。
牛大力一听,也不恼,反倒咧嘴笑了:"那俺一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陈爱民没急着落座,先四下里扫了一圈。店里头虽然热闹,可空位还是有——靠窗还有一张小桌,刚有人起身走了,伙计正麻利地收着桌子。
"就那儿。"他抬手指了指,"走,坐下。"
四人穿过热气腾腾的堂子,落座。伙计麻利地跑过来,先给四个人各倒了一碗茶:"老板,吃什么锅底?"
"清汤锅底。"陈爱民道,"鲜切牛肉,先上八盘;手打牛肉丸,两份;胸口朥、吊龙、匙柄,各来一盘。"
伙计一听,眼睛一亮,这客人,是行家——张口就是一水儿的行话。他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冲后厨吆喝了一嗓子:"清汤锅底一位!鲜切八盘!牛肉丸两份!胸口朥、吊龙、匙柄各一盘!"
那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在满堂的热闹声里,格外响亮。
牛大力坐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眼巴巴地等着。秦峰不动声色,先把自己的茶杯涮了涮,又看了看桌上的调料——沙茶酱、蒜蓉、香菜、辣椒圈,一样一样地认。
马建国则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又放下,凑到陈爱民跟前,压着嗓子问:"陈总,这顿……要不要紧?"
他问的是钱。
陈爱民笑了笑:"吃顿饭,要紧什么。你只管放开了吃。"
马建国一听,心里头那本账,又记了一笔。他跟着陈爱民,别的没学会,学会了一条:陈总肯花这个钱,就说明这钱花得值。他也不再追问,靠回椅背,等着那口锅端上来。
不多时,一口小铜锅端了上来,锅里清汤翻滚,飘着几片白萝卜、几截玉米、几粒枸杞。接着,一盘一盘的鲜切牛肉,流水似的端上来——那肉片,切得薄如纸,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跟一朵一朵的花似的。
牛大力看得眼都直了:"陈总,这肉,真薄啊……"
"薄才嫩。"陈爱民夹起一片,在滚沸的汤里涮了两下,变了色,捞起来,蘸上沙茶酱,搁进嘴里,眯起眼,慢慢嚼。
就是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