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肠粉
天刚蒙蒙亮,陈爱民就醒了。
他是被窗外头一阵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色的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他躺着没动,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跟着是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地过去,再远一点,有卖菜的小贩操着本地口音在吆喝。
这是深圳的早晨。
他记起来了。昨天晚上从城东那间牛肉馆子回来,四个人打车到宾馆门口,上楼、抽了一支烟,然后开门、和衣倒下,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马建国他们三个在隔壁屋收拾房间、铺床板、打水洗脸,那些动静他一概没听见——昨天从北方飞过来、谈租楼、跑手续、又带着三个兄弟满城转,他这根弦绷得太紧,昨晚那顿热乎牛肉下肚,浑身的筋骨才算真正松下来,一沾床就跟昏过去似的。
可这一觉睡得是真踏实。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松快。神清气爽,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坐起身,揉了把脸,这才觉出这间屋的简陋来——白灰墙,一张吱呀响的木床,一只掉了漆的暖壶,靠窗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可就是这么间破屋,他昨晚睡得比在任何豪华宾馆都沉。到底是心里头的事落了地——楼租下了,兄弟带来了,今晚,大部队就进来了。
他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一把撩开窗帘。
窗外头,日头还没爬高,东边天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街两边的棕榈树叶子上挂着露水,被晨风一吹,亮晶晶地往下掉。
楼下那条街已经活泛起来了:穿背心拖鞋的老头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骑二八大杠的工人叮铃当铃地穿过路口,卖肠粉的摊子前已经支起了大锅,白蒙蒙的蒸汽一个劲儿往上冒。
陈爱民看着这街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新的一天。今天,是大部队到的日子。
他穿上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衬衫长裤,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走廊里头有动静。扫帚扫地的"沙沙"声,跟着是水桶碰墙的"咚"一声,还有牛大力那大嗓门压得低低的,在跟谁说话。
他推门出去,愣了一下。
走廊里头,三个人全起来了。
秦峰蹲在窗根底下,手里一块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窗台。他擦得细,窗缝里头那点积灰都用指甲抠出来了,擦完一扇,退后半步眯着眼看看,不满意,又回去重擦。
马建国站在走廊那头,拎着一只刚从楼下打上来的铁皮水桶,正挨个儿往各间房门口放脸盆,一边放一边嘴里头念叨着房号,怕放错了。
牛大力最卖力气,他光着膀子,手里一把大扫帚,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扫得尘土飞扬,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三个人听见门响,一齐回过头来。
"老板,醒了?"马建国先开的口,"我们寻思你昨晚累,让你多睡会儿。"
陈爱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三个兵,心里头那点满意劲儿,就别提了。
这就是当过兵的人。不管到了哪儿,不管睡得多晚,天一亮准醒;醒了也不躺着,眼里头有活,手上就不闲着。
这栋老宾馆是他们昨天刚租下的,楼里楼外积了一层灰,换了旁人,头一天住进来,能把自己那间屋收拾出来就不错了。
可这三个倒好,天没亮就爬起来,自动自发地把整层楼的公共地方都归置上了。
"你们几个,"陈爱民笑骂了一句,"我还以为我起得最早。合着我是最后一个?"
"那哪能。"牛大力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抹了把汗,咧嘴乐,"我们在部队里头,这时候都出完早操了。"
秦峰也站起来,把抹布在水桶里搓了搓,拧干,没多话,只是冲陈爱民点了点头——他这个人一向寡言,活却干得最细。
陈爱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堂的水泥地,被牛大力昨天接的那桶水擦得能照见人影;窗玻璃也透亮了,连门把手上的油泥都被马建国用废报纸蹭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头暗暗点头:这三个兵,真是没白带。换了别的老板带出来的人,到了一个新地方,头一桩事是歇着、是抱怨;可这三个,到了就干活,眼里头永远有使不完的劲。
陈爱民看了看表,七点刚过。他问:"都吃早饭了没有?"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没呢,"马建国说,"我们寻思等你起来一块儿吃。"
"正好。"陈爱民一拍手,"走,今天早上我带你们去吃个新鲜的。昨天晚上去来的时候,路过街口那家肠粉摊,我看牛大力盯着人家摊子看了一路——就那家。这是这边的特色,肠粉,你们几个保准没吃过。"
牛大力一听"肠粉"两个字,眼睛当场就亮了。
"肠粉?"他挠了挠头,"啥肠?是猪肠那玩意儿不?"
"什么猪肠。"陈爱民被他逗乐了,"走,去了你就知道了。保准比猪肠好吃。"
四个人下了楼。
街口那家肠粉摊,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夫妻开的,摊子就支在人行道边上:一口大铁锅上头架着个多层的蒸屉,旁边一张矮桌子,摊主张师傅手里一把金属刮板,手脚麻利得很。摊子前头已经坐了七八个吃早点的,都是附近街坊,一人一碗肠粉,一碗白粥,呼噜呼噜吃得香。
陈爱民找了张矮桌子,四个人挤着坐下。张师傅系着围裙,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们吃什么。陈爱民替他们点了:四碟肠粉,两碟加蛋,两碟加肉末,再来四碗白粥。
牛大力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张师傅手上的活看。
只见张师傅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米浆,倒在一个四方的铁皮蒸盘上,手腕一转,米浆就在盘底铺开薄薄一层;跟着磕一个鸡蛋进去,撒上一把切碎的肉末、几根葱花,双手一送,把蒸盘推进了大锅上头的蒸屉里。
也就几十秒的工夫,张师傅掀开盖子,一股白汽"呼"地涌出来,那层米浆已经凝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粉皮。
他拿起刮板,沿着盘子边这么一刮、一卷,把整张粉皮卷成一条,斜斜地刮进碗里,最后浇上一勺棕褐色的酱汁,撒上一小撮炒得香喷喷的花生碎。
前后不到两分钟,一碟肠粉就端到了四个人面前。
牛大力盯着碗里那条白嫩嫩、油汪汪的肠粉,咽了口唾沫。
"这就……好了?"
"吃。"陈爱民夹起一筷子,"慢点,烫。"
牛大力也不客气,夹起一大筷子就往嘴里送。粉皮刚进嘴,他就被烫得直哈气,"嘶嘶"地直吸气,可那筷子却停不下来。
烫是真烫,鲜也是真鲜。
那粉皮薄得透光,入口滑溜溜的,跟一团凉丝丝的云似的,牙齿一碰就化了,满嘴都是现磨大米的那种清香味。
裹在里头的鸡蛋和肉末嫩得一塌糊涂,浇上去的酱汁咸中带甜,再配上那撮花生碎的焦香,一口下去,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就着一口热乎乎的白粥,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秦峰吃得慢,却一口没停。他当兵的时候,早饭永远是馒头、稀饭、咸菜,连个油星都少见。这会儿捧着这碗滑溜溜的肠粉,他嘴上不评价,心里头却认了——老板带他们吃的这些新鲜东西,一样比一样地道。
他这个人,嘴上不说,筷子却比谁都诚实,第二碟加蛋的,不知不觉也见了底。
"我的娘嘞——"牛大力三两口扒完一碟,舌头还在嘴里头嘬着,"这玩意儿也太好吃了!滑溜,真香!这米香,俺们老家那大米饭都没这个鲜!"
他说着,又冲张师傅喊:"老板!再来一碟!加双蛋!"
马建国吃得斯文,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边吃边点头:"这东西是真地道。米浆现磨的,不是那种粉冲的。这酱汁调得也好,咸甜口,下粥正好。"
秦峰话不多,可一碟子肠粉下去,他已经很自觉地把第二碟拉到了自己面前。他吃东西还是那副板正样子,一口粉皮、一口白粥,节奏稳稳当当,可那碟粉皮下去得一点不慢。
陈爱民看着三个兄弟吃得香,自己也端起碗,慢悠悠地吃。南国的早晨,晨风一吹,摊子前头蒸汽缭绕,旁边街坊用本地话聊天,远处汽车喇叭滴滴答答。
他夹起一筷子滑溜溜的肠粉,心里头想:这一趟,没带错人。让这帮在北方啃了半辈子干粮的兵,先尝尝南边的新鲜吃食,尝尝甜头,人心就稳了。
一碟肠粉下肚,牛大力拍了拍肚子,一脸满足。
"老板,"他咧着嘴,"我这回是真没白来。昨天那牛肉,今天这肠粉,都是俺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这深圳,来值了。"
"往后好吃的还多着呢。"陈爱民笑笑,放下筷子,脸色却慢慢正经起来,"吃饱了,咱们说正事。"
三个人立刻坐直了。
当兵的人就这样,一听见"说正事"三个字,嬉皮笑脸的劲儿立马收了,腰板也直了。
陈爱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矮桌上。那是他昨天晚上就列好的一张单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百四十八个,一个不落。
"今天,大部队就到了。"他用手指点着那张纸,声音不高,却一句是一句,"火车是分批到的,从早上到下午最后一班,陆陆续续,不知道有多少趟,全得在深圳火车站下车。你们三个,今天上午就过去,在出站口等着。"
他顿了顿,接着交代:"最好让人做了几块木牌子,用红油漆写了字——'辉煌地产,接深圳来的兄弟'。你们到了出站口显眼的地方一站,把牌子举起来。咱们的人,一出来看见牌子,自然就过来了。"
"来了一个,你们就登记一个。"他指着单子,"姓名,坐的哪趟车,到的时间,一笔一笔记清楚。来了多少,叫什么,一个都不能漏。"
马建国是个精细人,听到这儿,已经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来,等着记。
"还有,"陈爱民的语气沉了沉,"我丑话说在前头。一百多号人,千里迢迢坐火车过来,不可能个个顺顺当当。有的车次晚点,有的坐过了站,有的半路临时下了车,还有的——我是说万一——路上出点岔子,没下来。这些,你们都得给我记下来。谁没来,原定坐哪班车,到了哪个站断了消息,回头咱们好统计、好去找人、好给家里头个说法。别等到了晚上一数,少了人,还不知道少的是谁、去哪儿了。"
这番话交代下来,三个人脸上都没了笑意,一个劲儿地点头。
"秦峰,"陈爱民看向那个一向最稳的侦察兵,"你眼神最尖,心最细,登记这摊活,你主抓。名字、车次,一笔一划,别错。"
秦峰点点头,没说话,把那支圆珠笔从马建国手里接了过来,攥在掌心。
"马建国,"他又看向胖子,"你脑子活,会来事。人一多,出站口乱,你负责招呼——把过来的人拢到一块儿,别让他们在风口里头站着,分批往咱们这边带。"
"明白。"马建国应得干脆。
"牛大力。"陈爱民最后看向那个憨大个。
"到!"牛大力下意识地绷直了腰,喊了一嗓子,惹得旁边吃早点的街坊都扭头看。
陈爱民被他逗得一笑,又绷住:"你力大,人高马大,举牌子这活归你。那木牌子沉,你站最前头,把牌子举高点,让咱们的人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
"欸!"牛大力拍着胸脯,"老板你放心,我把牌子举得比电线杆子还高!"
三个人分配停当。陈爱民又嘱咐了几句:中午就在火车站附近随便垫吧一口,别乱跑;人没接齐,谁也不许先回;下午三四点钟,马建国先回一趟楼里报个数。
"还有一桩。"他压低声音,"人刚下火车,坐了几天几夜,乏,乱,脾气也大。你们招呼着点,别跟人呛起来。遇见认不出牌子、站在出站口发懵的,主动上前问;遇见带着大包小包、扛着铺盖卷的,搭把手。咱们是接兄弟,不是接客人,亲热着点。"
"欸,记住了。"马建国把这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那你呢,老板?"马建国问,"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去?"
"我留守。"陈爱民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回马建国手里,"今天还有一批被褥、铺盖,从批发市场送过来。床板是有了,可没被子褥子,人到了拿什么睡?我得在楼里盯着收货,点点数,别少送了。再说,这楼刚租下,人来人往的,我也得在这儿坐镇。"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别磨蹭了,早去早占地方。牌子我昨晚已经靠在一楼楼道口了,你们走的时候扛上。"
三个人齐声应了个"好"。
四个人结了账——一碟肠粉才几毛钱,四碟加四碗粥,统共花了三块多钱。
随后他们找了一个做牌子的地方,牛大力扛着一块刷了红漆的木牌子,秦峰揣着登记本和那支圆珠笔,马建国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衣口袋,三个人站在肠粉摊前头,跟陈爱民道了别,转身朝火车站的方向去了。
牛大力走出去老远,还回过头来冲陈爱民挥手,嘴里头嚷嚷着:"老板!晚上多备俩菜!我们接完人回来,还吃牛肉!"
陈爱民笑着冲他摆摆手,看着三个兄弟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早晨的人流里。
街口一下子清净了。
陈爱民背着手,慢慢踱回那栋老宾馆。
楼里头静悄悄的,前台值夜的老头已经走了,换了个白天看楼的大妈,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陈爱民跟她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一楼。
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头,昨天已经先送到一批货:一大摞搪瓷脸盆,白地儿蓝边,印着红字"劳动光荣";旁边堆着一摞牙缸、牙刷、毛巾,还有几箱肥皂、几桶暖壶。这些是他昨天就让人从批发市场捎过来的——被褥铺盖那种大件,今天才整车送。
他卷起袖子,蹲下身,开始归置。
这活不复杂,却磨人。他把脸盆按楼层分:二楼多少个房间,三楼多少个房间,一间屋配两个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
盆分好了,再分牙缸,一间屋两个,牙刷按人头数摆进去。毛巾是十条一捆,他解开捆,数清楚,按屋子摞好。肥皂用一张旧报纸包成小包,一包两块,正好一间屋。
他一边分,一边在心里头过房子。这栋楼上下四层,一层十几个房间,统共八十多间屋,一间屋摆两张床,正好住小两百人。
一百四十八个退伍兵,按班排分房。床板被褥到位,盆盆罐罐到位。
他蹲在地上,把一摞牙缸码得整整齐齐,脑海里头却没闲着。
他又想起楼里前阵子死过老头那档子事。房东当初急着脱手,价钱压得低,他不忌讳,反倒觉得捡了个漏。
这帮从部队出来的汉子,一个个枪林弹雨都闯过,还怕这个?真要是有人犯嘀咕,他陈爱民第一个住进门房,镇着。
分着分着,他又想起马建国那张精明脸、秦峰那双尖眼睛、牛大力那股子憨劲。这三个人今天在出站口,应该是够使的。
秦峰登记,一个名字都不会错;马建国招呼人,乱中有序;牛大力举牌子,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他这三个兄弟,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一个顶一个。
日头渐渐升高了。
从大堂那扇玻璃门透进来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墙角挪到了他脚边。楼里头静得很,只有他一个人窸窸窣窣地分东西的动静。
他把一摞肥皂包好,又把牙缸按楼层一摞一摞地码上推车——这推车是他早上从楼道口找出来的,房东留下的旧物,轮轴有点响,推起来吱呀吱呀。分好一层,他就推着车上楼,把东西挨间放好;下来,再分第二层。
他把最后一摞肥皂包好,直起腰,捶了捶蹲得发麻的腿,走到门口。
街口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肠粉摊收了,换成了卖水果的摊子;骑自行车的人比早晨更多了,叮铃当铃地穿过路口。
远处火车站的方向,看不见,可他知道,这会儿秦峰他们三个,应该已经站在出站口了,牛大力那憨货正把牌子举得老高老高。
他抬头望了望这栋灰扑扑的老楼。
窗玻璃旧,墙皮斑驳,门口那幅红对联还是去年贴的,褪了色。楼道里头还堆着房东留下的旧家具,墙角结着蜘蛛网。可他看着看着,眼里头却有了光。
他心里头盘算着:被褥一到,铺床、点验、归置,一下午的功夫也就齐活了。等到天黑,这八十多间屋,一间屋两张床,一百四十八个汉子,呼啦啦一下子全住进来——楼道里头都是说话声、脚步声、打热水的声音,筷子碗响成一片,这栋死过老头、冷清了大半年的老楼,今晚就能热闹起来。
他甚至已经能想见那个场面:人刚进楼,一眼看见楼里干干净净、盆盆罐罐都备齐了,心里头先踏实一半;再听说老板亲自在楼里候着,热饭热菜就在隔壁,这人心,就算彻底聚过来了。
想到这儿,陈爱民咧开嘴,笑了。
他正出神,街口"突突突"一阵引擎响,一辆满载的解放牌卡车,挂着本地的车牌,冒着黑烟,慢悠悠地拐了过来。车斗里头,一摞摞花绿的新被褥捆得方方正正,堆得老高。
送货的师傅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老板!辉煌地产的陈老板是不?被褥送来了!"
陈爱民回过神,抬手招呼,声音亮堂得很:
"是我!进来,大门敞开着——卸货!"
解放牌卡车"突突"地喷着黑烟,慢慢倒进了宾馆门口那块空地。陈爱民拍了拍手上的灰,迎着车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