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锅灶

第354章 锅灶

陈爱民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去。送货师傅是个黑脸汉子,跳下车,跳上车斗,一捆一捆地往下扔被褥。

那被褥捆得方方正正,外面用草绳扎着,一捆就是一床厚棉被加一床褥子,新棉花的,隔着草绳都能闻见那股子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

"陈老板,点点数。"师傅从驾驶室里摸出一张送货单,"统共一百四十八套被褥,没有错,要是少了你回头找我。"

陈爱民接了单子,看了看之后点点头。随后那个送货的才走。

火车站那边,正是一番热闹光景。

深圳火车站的出站口,一大早人就没断过。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往外涌。

牛大力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地方,双手把那块刷了红漆的木牌子举过头顶,牌子上"辉煌地产,接深圳来的兄弟"几个大字,红得晃眼。他个子高,力气大,举了一早上,胳膊都不晃一下。

秦峰蹲在旁边的路牙子上,膝头摊着那个登记本,手里攥着圆珠笔。马建国在人堆里头钻来钻去,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着每一个出来的人。

头一班火车的人刚出来,就有几个操着北方口音的汉子,一眼看见了那块红牌子,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哎!这儿!这儿有人接!"

呼啦啦一下围过来七八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穿得朴素,肩上扛着军绿帆布包,有的手里还拎着网兜,带的东西都不是很多,轻装上阵。

一见面,先互相认——都是之前一起培训过的,本来就认识,这会儿在千里之外的深圳重逢,那份亲热劲儿,不用提。有人上来就捶对方一拳:"你小子也到了!"

"报名字!"秦峰头也不抬,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走。

"王建国!河南周口的!"

"李二柱!跟王建国一个车!"

"张跃进!……"

一个一个名字报过来,秦峰一个一个记下,笔笔清楚。谁是哪趟车、几个人,写得明明白白。有人报完名字,还凑过头来看看本子,咧嘴一笑:"秦哥这字,写得跟印上去似的。"

秦峰没接话,只是把那一页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错。马建国在旁边点人头,数够二十来个,一挥手:"走!先回宾馆!别在这儿堵着出站口!"

于是二十来个汉子,呼啦啦跟着马建国,朝宾馆的方向走去。

就这么一趟一趟地接。

第二趟人里头,有个姓赵的小子坐过了站,在前面一个小站下了车,又倒了一趟慢车才赶过来,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个钟头。

他一出站口,看见牌子,脸都白了,以为人都走光了。秦峰在本子上给他记了一笔:赵某某,车次晚点,已到。马建国拍拍他肩膀:"没事,到了就好,快跟上!"

第三趟,是五六个原来一个班的老兵,一出来就抱成一团,又是笑又是拍肩膀。他们从北方一路坐火车南下,三天两夜,硬是没让人把行李摸走过一件。

说起这一路,有个老兵直咂嘴:"咱们这百十号人,分了五六趟车走,可每一趟,车上都是自己人。一上车就先占座,五六个人围成一圈,打牌的打牌,打盹的打盹。餐车贵,没人去,都是自带的干粮——馒头、酱菜、咸鸭蛋,就着保温壶里的热水。三天两夜,愣是没饿着。"

还有一趟,是三个年轻小伙子,刚退伍没两年,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一下火车,被深圳火车站外头那阵仗唬住了——高楼、汽车、满街说鸟语的本地人,三个人拎着包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要不是看见那块红漆牌子,差点就慌了。看见牌子那一眼,三个人异口同声:"找着组织了!"

说起这趟火车,这几个老兵后来在卡车上就聊开了。

"咱们这趟,占了人多的便宜。"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点了支烟,"你想啊,咱们一般都是五六个人一组,一个班的,凑一块儿上火车,坐就坐在一块儿。人高马大的一群退伍兵,往车厢连接处一坐,那小偷挤过来,一看这阵势,他敢上前?"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就是。我上回一个人出差,那钱包差点被摸走。这回倒好,咱们一车厢半都是自己人,那个查票的列车员过来,都客客气气的。"

"真遇上小混混呢?"有人问。

"小混混?"脸上带疤的老兵哼了一声,"真遇上了,我们这一车厢,哪个不是在部队练过的?七八个人站起来,他敢动一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满车的人都乐了。

"我跟你们说,"另一个老兵——他在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里头,是少见的细面孔,"这一路上,查票的过来,咱们客客气气;可真有那掏包的,刚挤到我旁边,还没下手呢,我旁边那哥俩,一人一只手,就把他那手腕给按住了。那小偷一看,这一车厢全是生面孔,一个比一个壮,脸都白了,赶紧说'走错车厢了走错车厢了',灰溜溜就溜了。"

"这叫什么?"有人接茬,"这叫人多势众,路上自然也有个照应。哪像那单帮出门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就这么一路唠着嗑,三天两夜的火车,倒也不觉得长。

就这么着,出奇地顺利。到中午的时候,秦峰把登记本最后一页写完,抬头跟马建国对了对数——

"一百四十八。"秦峰说,"一个不少。"

马建国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擦了擦汗:"齐了。回!"

陈爱民被子卸完之后,就站在门口等待了,结果没多久就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他赶紧迎出去,马胖子已经接到二十多个人回来了。

他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

这就是他从北方一个一个带出来的家底。

"兄弟们!"他扬声喊了一句,"一路辛苦了!到了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

底下的人,愣愣地看着这个站在台阶上的老板——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衬衫,个子不高,可那股子从容劲儿,往那儿一站,就压得住场。

"咱们这栋楼,上下四层,两人一间。"陈爱民指着楼道,"洗漱用品,我已经按房间数,搁在各屋门口了;被子褥子,就在楼梯口堆着,你们自己挑间房,两人一屋,挑好了,自己来扛一床被褥上去。先把铺给我铺上,把东西归置好!"

一声令下,大家立刻动了起来。

当兵的人,最听令。呼啦啦涌进楼道,认门的认门,扛被褥的扛被褥。走廊里头顿时热闹开了:

"哎,老周,咱哥俩一间!"

"别挤别挤,楼梯口那床花被是我的!"

"这屋窗户大,亮堂,就这间了!"

"哎哎,你别占那间,那间门后的锁是坏的!"

等到最后一批人到了之后,马胖子也将名单交给了陈爱民,说道,“人员已经到齐了陈总,没有掉队的出现意外的。”

陈爱民点了点头,这就好,不然还没有开始呢,就出现减员了,陈爱民回来去了也不知道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

“你们是最后一批来的了,赶紧去看看哪些房子还空着吧,两人一间,先到先得。”陈爱民对着他们说道

有那自来熟的,扛起被褥就往二楼跑,跑了一半又想起来,探出头问:"秦哥!你房间满了没有呀,要不我和你一起住吧"

秦峰在底下扬声答:"我晚上可是打呼噜,你要是不怕我打呼噜你就过来,我的房间就在二层的215"那汉子哈哈一笑,扛着被就冲进去了。

也有那腼腆的,拎着包在楼道口转了两圈,不知道跟谁一间,被马建国一把薅过来:"你!跟那小李子!你们俩都是一个县的,挤挤!"

秦峰站在楼道中间,看着他们分房,偶尔上前帮着劝两句:这间不错,那间也可以,反正都一样,不用挑花了眼。

马建国手脚麻利地领着几个人把剩下的行李往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领被子的各屋送。牛大力最实在,一个人扛着三四床被褥,咚咚咚上楼下楼,跟没事人一样。

陈爱民背着手,在楼道里慢慢踱着,看着这帮汉子归置东西。铺板虽然是旧的,褥子一铺,被子一摞,哪怕房间简陋,只要有人气,立刻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一扇扇门"砰"地关上又打开,听着里头说笑打闹,心里头那根绷紧了多少天的弦,这才真正松了下来。

路过一间房,他停下来,隔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两个老兵正凑在一块儿铺床,一个把褥子抖开,一个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那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到了哪儿都改不了。陈爱民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没进去打扰。

人,都到齐了。

等最后一个汉子把被褥扛上楼、把铺铺好,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这一下午连轴转,早上那点肠粉早消化得一干二净。楼道里头,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跟着就是一串笑声。一百多号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是一脸饿相。

陈爱民看在眼里。

他心里头盘算:这时候正经做午饭,太晚了;现生火、现买菜、现切肉,等弄熟了得四五点,那时候都成晚饭了,中间这一段,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不行。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大团结,塞给马建国:"老马,你带两个人,去街口外头那个包子铺——就是早上那家肠粉摊斜对面,有个蒸馒头的——先买上两百个馒头,再来十斤咸萝卜条、两罐大酱,提回来。让兄弟们先垫吧垫吧,喝口热水。真好吃的,留到晚上!"

"好嘞!"马建国接过钱,点都不点,揣兜里就走。

没一会儿,两大筐白胖胖的馒头就抬进了大堂,一摞摞咸萝卜条卸在桌上。前台烧了一大锅开水,一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热茶水。

一百多号汉子,也不客气,一人两个热馒头,就着咸萝卜条,"吭哧吭哧"地啃。那股子狼吞虎咽的架势,跟在部队里头出完操开饭一模一样。

别瞧是馒头咸菜,可这是坐了三天两夜火车之后,第一顿踏实饭。热馒头一掰开,里头冒白汽,就一口咸萝卜,喝一口热茶,那股子踏实劲儿,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楼道里头,只听见一片"吧唧吧唧"啃馒头的声音,间或有人添第二个、第三个。

"这馒头,暄腾。"一个老兵嚼着馒头,啧啧两声,"比火车上那又冷又硬的盒饭强出十条街去。"

"你就知足吧。"旁边人接话,"老板这是先让咱们垫一口。你没听老板说么?晚上吃好的。我估摸着,今晚准有肉。"

"真要有肉,我能干它三斤。"

"去你的,三斤?你撑死。"

牛大力一个人干了四个馒头,还意犹未尽,又伸手去筐里摸第五个。

陈爱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啃,自己却没吃。他从兜里掏出那本花名册,蹲在大堂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花名册,是在找人。

这一百多号人,不能全是扛枪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报名的时候,有两个,是从部队炊事班下来的。一百多号人,一天三顿,往后这大锅饭,得有专门的人做。总不能顿顿买馒头咸菜——那不是长法。

翻着翻着,他眼睛停住了。

一个叫田老根,原部队某团炊事班掌勺的;一个叫郝大柱,跟田老根一个炊事班,专管蒸馒头、揉面。

两个名字,都在上头。花名册上还一笔一划写着:田老根,掌灶;郝大柱,面案拿手,蒸馒头一绝。

陈爱民看着这两行字,心里头踏实了。他就怕这一百多号人,往后吃饭成问题——顿顿下馆子,虽然不差钱,但是没有自己做的放心呀,而且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呗;自己做,没人掌勺也白搭。这下好了,现成的炊事班,还是两个。

"老马!"陈爱民扬声喊,"把这俩给我找来——田老根,郝大柱!"

没一会儿,两个汉子被领到了他跟前。

田老根三十来岁,黑瘦。郝大柱年轻些,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挺壮的,是常年做饭加上训练不少,练出来的。

"陈老板。"两个人还有点拘谨,不知道老板找他们啥事。

陈爱民把花名册一合,站起来,拍了拍田老根那厚实的肩膀:"老田,大柱,别紧张。我翻了花名册,知道你俩在部队是炊事班的。往后咱们这一百多号人的饭,就得靠你俩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他们本来还担心,到了深圳,自己一个做饭的,没什么一技之长,跟那些能打能拼的比起来,矮一头。没想到老板记着他们的老本行。

"陈老板你放心!"田老根一拍胸脯,"大锅饭,我做了十几年,几百人的食堂我都掌过勺!"

"好。"陈爱民点点头,"楼后头有个小厨房,是原先宾馆自己用的,锅碗瓢盆有一点,可肯定不够。你俩现在过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米、面、油、盐、酱油、醋,还有菜——要多少买多少。"

他说着,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到田老根手里。

"陈老板,这……这太多了。"田老根捏着那沓钱,有点发愣。

"不多。"陈爱民一摆手,语气沉下来,却掷地有声,"我就一个要求——不要怕花钱。肉,越多越好。咱们这些兄弟,从北方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过来,不能让人家跟着我,顿顿啃馒头咸菜。晚上这顿饭,我要让他们见着肉,吃饱,吃好。"

田老根和郝大柱捧着那沓钱,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老板,"田老根的嗓子有点发紧,"你放心,今晚这顿饭,我老田要是做不出肉香来,你扣我这个月的钱!"

郝大柱在旁边使劲点头:"馒头我也重新蒸,暄腾的!"

"去吧。"陈爱民笑了,"咱们住的这楼旁边,走两步就是个农贸市场,你俩现在就过去,缺什么买什么,买回来就开火。馒头咸菜先让兄弟们垫着,晚上——咱们吃好的。"

两人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噔噔噔就往后头厨房去了。

田老根到底是老把式,进了厨房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把两口大锅、案板、刀、盆盆罐罐看了一遍,心里头就有数了。

他拽着郝大柱蹲在灶台边,拿一截木炭在地上划拉:"大柱,你听我说。一百多号人,晚上这顿,咱得这么办——大锅炖他一大锅红烧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一人舀两勺;再炒它几个青菜,土豆丝、白菜、豆芽,管够;主食,你蒸两屉馒头,再焖一锅米饭,南方人爱吃米饭,咱们也备上。汤嘛,就一锅紫菜蛋花汤,清淡,解腻。"

郝大柱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拍腿:"老田,那肉买多少?"

"买个五十斤五花肉。"田老根眼睛都不眨,"老板说了,肉越多越好。咱别给老板省这个钱。"

陈爱民站在大堂里,听着后头厨房里"哐哐当当"的动静——是田老根他们在检查锅灶、清点家伙事儿。没一会儿,就听见郝大柱扯着嗓子喊:"老田!这灶上两口大锅!够使!我先去买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你去吧,我把厨房收拾一下,等到你会来了,咱们就可以直接开始备菜了。”老田说道。

跟着,就是脚步声出了后门。

陈爱民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那渐渐响起来的动静——磨刀的声音,跟着是水缸里舀水的"哗哗"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栋楼就真正有了烟火气。

楼道里头,啃完馒头的汉子们,有的继续回房间收拾休息了。

有人往门口一坐,点了支烟,眯着眼晒太阳;有人凑成一圈,打牌的打牌,聊家里事的聊家里事。那股子兵味儿,那股子烟火气,一下子就把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填满了。

秦峰把登记本合上,往怀里一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那张一向没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松快下来。

马建国蹲在台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晚上吃饭的座次——一百多号人,不能乱哄哄地挤,得分批、分桌。牛大力早就闲不住,主动跑去后头厨房,帮田老根搬菜去了。

陈爱民背着手,走到门口,望了望后头厨房的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楼面上。他能想见,再过两三个钟头,那两口大锅就会翻滚起来——红烧的肉、爆炒的菜、白胖胖的馒头,香味会顺着楼道飘满每一层。一百多号饿了一天的汉子,围着桌子,大口吃肉、大碗吃饭,那场面,才是他陈爱民要的样子。

他搓了搓手,眼里头带着笑。

肉,管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了空气里头那股渐渐飘起来的、混着柴火味的香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走,可他知道,等天擦黑的时候,这栋楼里的灯就会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两口大锅的香气会把一百多号人从各间屋里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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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帝都做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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