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第一顿硬菜
天色擦黑的时候,后头厨房就正式开了锅。
傍晚的太阳刚落山,暑气却还没散。那间小厨房原本是宾馆给前台值班的人热饭用的,窄、暗,可架不住田老根和郝大柱是熟手,两人一进去,就把地方归置出来了。
窗户打开,穿堂风一过,灶上烧着火,倒也不觉得闷。
郝大柱从市场回来的时候,身后带了两辆平板车,上堆得冒尖:半扇猪肉,五花三层,肥的瘦的界限分明;一捆一捆的蒜苗、白菜、土豆、豆芽;一麻袋大米,两袋白面;一桶花生油,一摞粗瓷大碗,还有酱油醋盐,葱姜蒜堆成小山。
牛大力早在厨房门口候着了,一看这车货到了,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上扛,半扇猪肉二百来斤,他跟郝大柱两人搭把手,愣是抬进了后厨。
秦峰本来在楼道口站着岗似的,看牛大力一头扎进厨房帮忙,他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他这个人,闲不住,也不爱凑热闹看兄弟干活自己站一边。进了厨房,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找活干。
厨房里立刻就叮当起来了。
两口大灶,一口炖肉,一口炒菜。田老根掌勺,站在灶台前头,腰上系一条油乎乎的蓝布围裙,手里一把大铁勺,指挥得头头是道:"大柱,五花肉先切两指宽的块!凉水下锅,焯出血沫子!牛大力,你烧火,柴添稳了,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秦兄弟,你手稳,帮我把那白菜帮叶子掰了,洗净了沥着!"
四个人在那间不大的厨房里,各干各的,配合得居然挺快。郝大柱本来还怕秦峰一个侦察兵下来干粗活别扭,结果人家蹲下就干,话不多,掰菜却掰得干净,他心里头就先赞了一声:这兵,是个实在人。
牛大力烧火最起劲。他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跟田老根闲聊:"老田,你这红烧肉,得放多少酱油啊?我看你倒了半瓶子。"
"那不是酱油,是生抽。"田老根头也不回,"老抽是上色的,生抽是提鲜的。你别小看这红烧肉,一斤肉配多少糖、多少盐,都是有数的。"
"啧。"牛大力听得直咂舌,"这么多门道。我以为有肉就能炖。"
"那你回去炖一个试试。"郝大柱在旁边笑,"不糊锅才怪。"
牛大力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子"呼"地舔着锅底,他蹲在灶前,脸被火映得通红,满头大汗。郝大柱在案板前"咚咚咚"地剁肉,刀工也是炊事班练出来的,一块五花三层,几下去皮,几刀分条,再切丁,码得整整齐齐。
秦峰蹲在墙角,帮着掰白菜、掐豆芽,动作不快,却仔细,一根老黄叶子都没留。
田老根最忙。肉焯好了水,捞出来控水;大铁锅烧热,倒花生油,下冰糖炒糖色,等糖起了小泡泡,把肉块"哗啦"一声倒进去,一阵刺鼻的香气"轰"地冒起来。
他拿着铁勺翻炒,把每一块肉都炒得油亮通红,再下葱姜、八角、桂皮、酱油,最后舀满了热水,盖上盖子,转小火焖。
"这红烧肉,得焖一个钟头。"田老根擦了把汗,跟旁边几个打下手的说,"急不得。火大了外头糊了里头还生,火小了不进味。"
另一口锅,他也没闲着:炒土豆丝、炒白菜豆芽,一大盆一大盆地出菜。郝大柱蒸馒头,两屉白面馒头,暄腾腾地冒着热气。
牛大力烧火烧得满脸通红,可他烧得高兴——这活计他熟,在部队里冬天炊事班烧火,他是常客。秦峰洗完了菜,又帮着搬桌子搬凳子,把大堂里头那几张旧方桌拼起来,摆上筷子、勺子。
那肉香,从厨房里飘出来,顺着走廊,一层一层地漫。
先是一股子猪油起锅的香,跟着是酱油下了锅那股子咸鲜,再后来,冰糖炒出的糖色混着八角桂皮的厚味,霸道地占了整栋楼。
这味道是装不住的,它顺着门缝、窗缝,无孔不入,连对面那栋黑乎乎的空楼,都好像沾了点这人间烟火气。
到晚上六点来钟,整栋楼就全是这个味儿了。
那是一种混着猪油香、酱油香、八角桂皮香的炖肉味,霸道得很,从楼后头一直钻到每间屋的门缝里。
屋里头歇着的人,这下全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推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使劲吸了两下:"嚯——这味儿!"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走廊里头,一扇扇门接二连三地打开,汉子们披着衣服出来,有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的干脆踱到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我的娘哎,这是炖肉呢?"
"红烧肉!我闻出来了,是红烧肉!"
"啥时候开饭啊?我肚子都叫了一下午了!"
"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没了。现在就盼着这一口呢。"
"别挤别挤,厨房重地——哎我说老田,还得多久?"
"这味儿,比咱老家办喜事还香。"一个年轻小伙子咽着口水,"我娘炖肉,都舍不得放这么多酱油。"
"你懂啥。"旁边人敲他脑袋,"这叫糖色。看见那锅没有?肉都红得透亮。这是真功夫。"
田老根在厨房里头也不抬:"别急!再焖一刻钟!肉不烂,不好吃!"
众人唉声叹气,可谁也舍不得走,就蹲在厨房门口、楼道栏杆边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眼巴巴地等着。
那股子肉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头一个劲地翻江倒海。有人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有人干脆趴在厨房门框上,伸着脖子看里头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直咽口水。
"我跟你们说,"一个老兵咂着嘴,"我上回吃这么正经的红烧肉,还是退伍那年,连里会餐。这都多少年了。"
"快拉倒吧你。"旁边人怼他,"今儿这顿,比连里会餐强。你没闻见那糖色味?这是下了冰糖炒的,不是拿酱油糊弄。"
牛大力在厨房里听见外头那阵仗,心里头那个得意。他把围裙一解,扯着嗓子就冲出厨房,站在楼道中间,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开饭啦——!都下楼吧!饭菜做好啦——!"
他这一喊,还不够,又从二楼跑到三楼,把每间房的门拍了一遍:"起来起来!吃肉了!"
这一嗓子,跟部队里吹开饭号似的。
走廊里头顿时炸了锅。
只听见一扇扇房门"砰砰"地开,汉子们呼啦啦从各间屋里冲出来,拖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争先恐后地往楼下涌。有人边跑边系裤腰带,有人踩着别人脚后跟,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都别跟我抢啊!那红烧肉是我的!"
一百多号人,跟潮水似的从楼梯上涌下来,那股子声势,把前台看楼的大妈都吓了一跳,瓜子都掉地上了。
有人跑太快,踩空了一阶,踉跄了一下,旁边人一把拽住,两个人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爱民本来站在大堂里,看着这帮人呼啦啦往下冲,后面还跟着一群,跟下山猛虎似的。他等的就是这个场面,可真要由着他们抢,非乱了套不可。
他往前跨了一步,气运丹田,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排好队!都给我排好队!"
他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汉子,脚步一下就刹住了。
"都别急!"马建国也在旁边帮着喊,他最会来事,站在楼梯口,一把一个,把人流往两边疏导,"一个一个来!陈老板说了,肉管够!谁抢,谁最后吃!"
"每个人都有!"陈爱民接着喊,"肉管够,馒头管够,汤管够!谁也别抢!抢的,最后一个打饭!"
底下一阵哄笑,可队伍还是自觉地排开了。当兵的人,就吃这一套——你给他讲规矩,他比谁都守规矩。
一百多号人,呼啦啦排成了一条长队,从打饭的窗口一直排到大堂门口,安安静静的,就听见肚子叫。
排在前头的几个,已经端着碗吃起来了;排在后头的,一边咽口水一边往前挪。没人插队——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前头都是老兵,你一个新兵蛋子好意思插到连长前面?
打饭的窗口,就是把厨房那扇大窗卸掉了一块木板。
窗口里头,田老根掌勺,一把大铁勺,一勺红烧肉压一勺,往每个人碗里扣。那肉炖得红亮软烂,颤巍巍的,一咬一嘴油。郝大柱在旁边递馒头、盛米饭。汤桶里是一大桶紫菜蛋花汤,谁要谁自己舀。
"来,下一个!"
"哟,这么多肉?"一个小伙子端着碗,眼睛都直了。
"吃你的!"田老根眼睛一瞪,可手里的勺子又多加了一块。
窗口前,那一大桶红烧肉红亮油润,颤巍巍的肉皮在灯下泛着光。田老根一勺下去,一块肥三瘦七的肉就扣进碗里,跟着是一筷子炒土豆丝,两个白馒头。
想吃米饭的,大柱那边另盛。汤桶在窗口边上,谁要谁自己端碗舀,紫菜蛋花汤飘着虾皮,热乎得很。
队伍一条一条地往前挪,碗里的饭一碗一碗地满上。汉子们端着碗,有的蹲在大堂的台阶上,有的干脆就蹲在路边,三五成群地围成一圈,也不讲究什么座次了。
筷子一碰,一声"干",大口扒饭,大口吃肉。那红烧肉一进嘴,几个年轻小伙子眼睛都直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肉可以这么随便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陈爱民在旁边踱着,看有人一口塞了半个馒头,噎得直伸脖子,忍不住笑,"汤在那儿,自己舀,别噎着。"
牛大力端着一大碗红烧肉,蹲在墙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秦峰还是那副样子,端着碗慢慢吃,可那碗里的肉,一点不少。马建国一边吃,一边跟旁边人念叨明天接后续零散人员的安排。
陈爱民没急着吃。
他背着手,在大堂里头慢慢踱,看着这帮汉子吃得那叫一个香。有人一块肉扒三口饭,有人把馒头掰碎了泡在肉汤里,有人干脆端起汤锅,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大堂里头,碗碟碰撞声、吧唧嘴声、说笑闹声,混成一片。这才是他想看见的景象。
那一口锅的红烧肉,出菜的时候他看了,满满两大桶,加上好几大盆炒青菜、两屉馒头、一锅米饭——他原以为,这些东西够这帮人吃到撑了。
可等最后一个人打完饭,他绕到打饭窗口后头,朝那两口大锅里头一看——
愣了一下。
那满满两大桶红烧肉,这会儿锅底上就剩一层油汤和那么几块碎肉了。一大盆炒土豆丝,盆底朝天;那两屉馒头,一个没剩。米饭锅里,也见了底。
陈爱民哭笑不得。
这些兵,饭量是真大。一百四十八号人,硬是把他原以为够吃两顿的菜,一顿给造光了。他心里头却一点不恼——相反,看着这空锅底,他踏实。人只有在吃饱了、吃美了的时候,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吃。这帮兄弟,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他把郝大柱叫过来,指着锅底:"大柱,看见没?就剩这一点儿了。"
郝大柱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陈老板,是我估少了。这帮兄弟,路上三天两夜,肚里寡的。"
"不怪你。"陈爱民一摆手,认真地说,"明天,你跟老田再多买一半的菜。肉,再添二十斤。不要怕花钱。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帮兄弟,是要跟着我干大事的。人是铁饭是钢,要是连吃都吃不好,肚子里没油水,那还怎么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管够吃,是底线。谁也别给我省这个钱。"
郝大柱使劲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在心里头盘算:明天肉买七十斤,馒头蒸四屉,米饭焖两大锅,汤桶再添一个。
说完,陈爱民自己也拿起一只空碗,从锅底那点剩汤里,舀了半勺汤汁,又夹了两块炖得酥烂的肉,找了个台阶坐下,慢慢尝。
肉一进嘴,他就点了点头。
确实是好手艺。那五花肉,肥的部分已经炖化了,油全熬进了汤里,瘦的部分却还成块,不柴不硬;咸淡正好,回口带一点甜,八角桂皮的香透进了肉缝里,不抢肉味,只提肉香。
这手艺,是在部队大食堂里掌了十几年勺,才练得出来的真功夫。不是那种饭馆里拿酱油一把浇、味精一把撒的糊弄。
他又夹了一筷子炒土豆丝——丝切得细,醋溜得恰到好处,脆生,解腻。配着这红烧肉,绝了。
他端着碗,站起身,扫了一圈蹲在大堂里吃饭的弟兄们,扬声问了一句:
"兄弟们!这肉——好吃不好吃?"
"好——吃——!"
一百多号人,异口同声,那声浪差点把屋顶掀了。有人嘴里还含着肉,说话呜呜噜噜的;有人举着筷子,冲他竖大拇指;有那嗓门大的,直接喊:"陈老板!这红烧肉,绝了!比俺们连队食堂的,强十倍!"
"这馒头!暄腾!"另一个人举着半个馒头,"比俺老婆蒸的强!"
厨房里头,田老根和郝大柱听见这一片叫好声,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田老根那张黑瘦的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手上攥着勺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蹭了蹭。
干炊事这一行,最盼的是什么?不就是看着吃饭的人碗见底、嘴里喊香么?有人认可自己这点手艺,这一天累得腰酸背痛,都值了。
郝大柱更实在,听见外头人夸馒头暄腾,他乐嗬嗬地又从蒸笼里端出一盘:"还有!不够再拿!管够!"
陈爱民看着两人那副高兴样子,也笑了。他又问:"兄弟们,你们跟我说实话——往后,还想吃点什么?"
他这话是真心问的。这帮兄弟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嘴这一关,他得替大家把住。吃好了,人心才齐。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帮汉子都是实诚人,饿怕了,也没什么奢望。
还是脸上带疤那个老兵,抹了抹嘴,大声说:"陈老板!我们也不挑!每天能有今儿这么一碗红烧肉,就中!"
"对!就这个就行!"
"有肉吃,比啥都强!"
"再来俩馒头,齐活!"
底下一片附和。有人还补了一句:"汤也行,别断了热水,训练完能洗个澡,就知足。"
陈爱民听着,心里头有点发酸,可又笑了。这帮兄弟,要求是真低——一碗红烧肉就知足。可他心里头清楚,真要天天红烧肉,不出一个礼拜,这帮人就得吃腻。再好的东西,架不住顿顿吃。
"那可不行。"他一摆手,故意把脸一板,"天天红烧肉,你们不腻,我都腻了。"
底下一阵笑。
"我跟你们说,"陈爱民接着说,"明天开始,让老田、大柱给你们换着花样来。今天红烧肉,明天酱牛肉,后天炖羊肉;鸡肉、鸭肉,轮着上。鱼要是新鲜,也给你们蒸它一条。顿顿有肉,顿顿不重样。我陈爱民带兄弟们南下,不能让你们亏了这张嘴。"
他这话说得硬气,底下人听得心里头热乎乎的。出来闯,图个啥?不就图个跟着的人靠谱、不亏待兄弟么。
"好——!"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有那机灵的,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吃什么了:"酱牛肉好吃,酱牛肉!""我要吃炖鸡,焖栗子鸡!""鱼!吃鱼!"
七嘴八舌,跟赶大集似的。陈爱民听着,也不拦着,由着他们吵。
田老根在厨房里听见这话,探出头来,一口应承:"陈老板你放心!这换花样,是我的老本行!明天我给你们露一手酱牛肉!"
"那酱牛肉,得用牛腱子,先煮后卤,凉了切片,沾蒜泥吃。"田老根越说越起劲,"保管你们咬着不塞牙。"
郝大柱也跟着凑趣:"我给你们蒸花卷!芝麻盐的!"
满院子的笑声,把这栋老宾馆的夜,烘得热热闹闹。
有那年轻小伙子,吃高兴了,非要拉着田老根喝酒。田老根摆手说自己还得收拾厨房,拗不过,被灌了半杯米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拉着人讲自己在部队炊事班的陈年旧事——哪年哪月,给首长做过寿宴,哪年哪月,几百人会餐他一个人掌勺。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饭吃到八九点钟,弟兄们一个个端着空碗,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屋去了。楼道里头,响起了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打热水的声音、有人哼着小调洗漱的动静。
有那吃高兴了的,在屋里头亮开嗓子唱军歌,唱到一半被隔壁人"咚"地敲墙,嘻嘻哈哈地笑闹一阵。后厨里头,田老根和郝大柱蹲在门口,就着一盏灯泡,商量明天买什么菜。
陈爱民没急着回房。
他背着手,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稀了,路灯昏黄。可这栋老宾馆,上下四层,一间间屋子都亮着灯,窗户里头透出人影,传出说笑。这栋死过老头、冷清了大半年的破楼,才一天功夫,就活了过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下去。深圳的夜,和北方不一样——北方这会儿早该凉透了,可这里的夜风还是暖的,吹在身上,带着点潮气。
他抽着烟,看着这一栋亮灯的楼,心里头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起白天接人时候的阵仗,想起分房时候的热闹,想起刚才这空锅底。一百四十八条汉子,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从北方跟着他一路南下,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他陈爱民是个能带着大伙挣出路子的人。这饭,管够;这心,才服。心服了,后面说什么,都好使。
饭,吃好了;人,安顿好了;厨子,也有了。底下这一步,该办正事了。明天——或者后天——他得把这一百多号人集合起来,跟大家把话摊开了说。
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兵说的话——"每天有今儿这碗红烧肉就中"。这帮兄弟,是真容易满足。可越容易满足,他陈爱民心里头那分量就越重。人家信他,把后半辈子都押上了,他不能让人家失望。
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抬头望了望深圳漆黑的夜空。远处火车站方向,又一列火车鸣着汽笛,缓缓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