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子夜出发

第358章 子夜出发

离集合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的时候,宾馆里那一盏盏昏黄的灯,先后熄了。

陈爱民自己也没有合眼。他坐在屋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钱、证件和事后要打的那通电话,又在心里理了一遍。

事办完之后怎么报警、怎么抽身,他早在前一晚就盘算清楚了,这会儿只等着秦峰那边的消息。

这栋白天还人声鼎沸的老宾馆,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管滴水的声音。一百多间屋子,门都关着,窗都掩着,谁也不知道里头压着多少没睡着的人。

楼下大堂里,马建国最后检查了一遍大门,又回头看了看黑着的楼道,这才退回门口等着。

白天传下来的话,大家都记死了:吃饱了睡,夜里待命,谁也不许出门,不许喝酒,不许唠闲嗑。

这会儿,一百五十名汉子,在各自屋里静静地换上了方便赶路的衣裳,把鞋带一根一根系紧,裤脚扎进袜子里,皮箱、包袱都搁在床头,只随身带着随身东西。

没有人点灯,没有人串门,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整栋楼像是睡着了,可谁心里都清楚,这觉只是眯着养神,就等那一声招呼。

屋里头,有人躺着闭着眼,脑子里头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有人靠墙坐着,一遍一遍活动手脚,把筋骨拉开;有人小声跟同屋的人交换了两句,又立刻收了声。

都是当过兵的,谁也不是头一回等任务,可今晚这一趟,跟往日在部队拉练、演习都不一样——这是在深圳的乡下,对面是一伙靠劫道吃饭的狠人,成败轻重,每个人心里都掂量得出来。

十一点,马建国先下了楼。

他在前头一间一间屋门口走过,也不喊,只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两下。屋里的人听见这两下叩门,就知道时间到了,无声地起身,推门出来,在走廊里站成一排。

没有一个人拖拉。

这些人在部队里待了多年,集合、行动,早就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听到动静,翻身就起,穿衣、系鞋带、带东西,一气呵成,前后用不了两分钟。

等陈爱民披着外衣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人神色肃然,连平日里最咋呼的牛大力,这会儿也闭着嘴,眼睛发亮地站在队伍里头。

有人顺手把屋里的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免得走后屋里漏风、白天回来看着凌乱;有人把身上多余的零碎东西都留在床头,只带最要紧的,减轻身上累赘。这些细小的动作,都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用人吩咐。

陈爱民站在台阶上,借着门口那点微弱的光,把队伍扫了一遍。

一百多号人,一个不少。他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稍稍落了落。队伍站得齐整,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发话。

这些天一起吃饭、一起安顿下来的日子,到底没白费——队伍是带出来了,令行禁止,说走就走。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队伍里没有人再问半句去哪、干什么。白天陈爱民把话说开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今晚的分量;到了这一刻,只等一声令下,跟上去就是。

队伍就动了。三人一排,鱼贯出了大门,上了门口那三辆早就停在暗处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铺了麻袋板,人挨人坐下,谁也不吭声,只听见衣料摩擦、膝盖碰撞的窸窣声响。

马建国跳上第一辆的驾驶室,秦峰领着几个侦察的,分别落在三辆车上压阵。陈爱民坐进了头一辆车的驾驶室,在马建国旁边坐下。

上车的时候,有个年轻后生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旁边弟兄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各自坐稳。

这一点小磕碰,在这满车的肃静里头,反倒让众人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谁都明白,今晚容不得半点差池。

三辆车前后拉开距离,一辆在前,两辆缀在后头,车轮碾过夜里空荡的街道,悄没声地出了镇子,拐上了通往南边丘陵的乡道。

车厢板被夜风吹得冰凉,人坐在上头,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可没有一个人缩脖子、搓手,都直着腰板坐着,眼睛在黑暗里透着光。

有人贴着车厢板,把白天侦察的路线在脑子里默记一遍;有人闭着眼养神,养足后半夜的精神。车一拐上乡道,外头的镇子灯火彻底甩在了身后,四周只剩下田畴和山影,气氛愈发肃静下来。

夜,黑得像泼了墨。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连一颗星都瞧不见。路两边是连片的稻田和荔枝林,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潮气。

车厢里,一百多号人挤在一起,呼吸、心跳、压在喉咙里的那口浊气,都听得见。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低声咽一口唾沫,在这死寂里都显得格外清楚。

陈爱民坐在驾驶室里,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他一辈子走过不少夜路,可没有哪一趟,像今晚这样压得人胸口发紧。车窗外头黑漆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田、哪里是路,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两棵树影,一晃就过去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把白天秦峰说过的地形、时辰、分工,又过了一遍;又忍不住去想,那村子里头到底有没有藏着怕人的东西,这一趟过去,能不能顺顺当当。

马建国坐在里面,也不说话,只是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头跟着的两辆卡车。车里头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声。

车队在乡道上走了约莫四十来分钟,前头的车慢了下来,最后在一片低矮的坡地后头停住。这里离侦察那村子,还有一里多路,隔着一道田埂和一片荔枝林,黑黢黢地望不见村子里的灯火。

秦峰白天踩点,特意选了这处坡后作集结点——既能藏住人和车,又能观察村口动静,再往前就离村子太近,容易被夜里望风的察觉。车子一停,众人都心里有数:到地方了。

陈爱民看了看表——凌晨半点刚过。

三辆车先后熄了火。车厢里的人无声地下车,在坡后那片阴影里集合拢来,伏低身子,不发出一点动静。秦峰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陈爱民跟前。

下车这一阵,训练有素的队伍没有一点乱。后到的人自动往中间收拢,把自己的身形藏进坡后的暗影里;有人顺手把车厢板上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按住。

几百号人的一群汉子,落地居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只有夜风掠过坡地,压过了一切细碎的声响。

陈爱民看着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说在了前头。

"秦峰,"他声音压得很低,"进了村,这一趟你来指挥。"

秦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其实,从这五个人白天做侦察汇报开始,陈爱民心里就有数了——这个侦察兵出身的后生,脑子清、条理明、临事不慌,天生是个带队的料。

前几天在宾馆里安顿、吃饭、分工,他一直低调地跟在牛大力和马建国后头,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要紧关头,那些路数、判断、安排,一桩桩都透着带兵的章法。

陈爱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这会儿到了现场,他索性把指挥权,整个交到这个人手上。

陈爱民也不是没有过别的念头——这一百多号人里头,也有当过班长、带过兵的老兵,论资历未必比秦峰浅。

可临到这一刻,他还是认准了秦峰:侦察兵出身,摸地形、判断时机、临场应变,这一行他最专业;又加上白天那一趟侦察,村子的一草一木都在他脑子里,由他指挥,最稳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陈爱民做生意、带队伍一贯的章法。

他也暗暗在心里感慨:部队到底是锻炼人的地方,这样的苗子,放在队伍里,早晚要冒头。秦峰之前不显露,不过是时候没到、身份没到;真到了需要他站出来的这一刻,那份沉稳和决断,自然就压不住了。

这不是他信不过自己身边别的人,而是他清楚,打仗、摸村子这种事,得交给最懂行的人来调度。他这个当老板的,能把队伍带到这儿,就已经尽到了本分;真要钻进村子里去排兵布阵,那不是他的长处。

秦峰接过指挥,先把陈爱民和马建国的安排说了。

"陈总,马总,"他低声道,"你们二位,就在这片坡后等着,不要往前凑。村子那边由我带人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既不显得越俎代庖,也不含含糊糊,把自己的位置和该守的边界讲得明明白白。陈爱民听着,心里更定了几分——这个人接了指挥,是真把担子担起来了。

陈爱民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异议。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不是那块冲锋陷阵的料。真要是跟着队伍往前摸,他既不会趴伏隐蔽,也不懂临场应变,到了里头,不但帮不上忙,反倒要分出人手照看着他,平白添乱、添风险。留在这坡后等着,就是他此刻最该待的地方。

他走南闯北、谈生意、算账盘货,那是他的本事;可摸黑进村、带人合围这种仗,他认清楚自己的长短,不逞这个能。当老板的,最难的不是冲在最前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在后头、把事交给最合适的人。

秦峰见陈爱民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是这位老板一时意气,非要跟着进村。真要是那样,他这边既要指挥行动,又得时刻分出心来护着老板,身边还得专门留人贴身跟着,万一中途出个什么意外、没能把人护住,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眼下这位陈总听得进劝、拎得清轻重,把后方交给他和马建国,前头指挥起来,反倒清爽利落。

他在部队里带兵这些年,最明白一个道理:上头指挥的人懂分寸、不添乱,底下干活的人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事上。就凭陈爱民这一句痛快的答应,秦峰心里对这位老板,又多了几分服气。

定了这一层,秦峰不再耽搁,转身把培训那阵子就当过小队长的几个人,一个个招呼到近前。

夜色里,几个队长围成一个小圈,秦峰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比划出村子的轮廓和几条巷子,声音压得又低又快,一条一条交代下去。

"进村分几路,各自负责哪一片,我都在地上画了。"他说,"进了村,分头行动,不要扎堆,不要吵嚷。"

他一边说,一边在泥地上把巷子、屋舍、村口榕树的位置点给几个队长看,谁带哪一队、从哪个方向贴上去、在哪几个屋舍外合拢,都分得清清楚楚。

几个队长都是培训那阵子带过小队的老兵,一听就懂,各自在心里把路线记牢。

"碰上不服软、想挣扎的,"他顿了顿,措辞简练,"就地把人制服住,看牢了,别让他跑出去报信。都把自家弟兄的安全放在头一位,真要是瞧见什么不对劲、瞧见拿不准的家伙,第一时间先找地方避一避,别硬顶。"

他特意加重了后一句:"咱们人多,又是夜里摸进来,占着先机。可谁也不许大意轻敌,更不许各自逞英雄。听各队长号令,说撤就撤,说上就上,这是今晚的头一条纪律。"

"该看住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跑。"秦峰目光扫过圈里几张脸,"心都硬一点,手都稳一点。这会儿要是心软、下不去手,误的是大伙的事,害的是后头更多被坑的外地人——这不是跟谁结仇,是替人把这条路堵上。"

几个队长各自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又分头回去给自己那一拨人低声交代。圈子很快散开,人影没入四周的阴影里,各自归到自己那一队。

秦峰交代任务的工夫,各队队长都在自己人中间蹲下身,把路线、信号、纪律又复述了一遍:进村之后听号令,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谁要是自己逞能抢在前头、坏了大局,事后照样要拿他是问。

老兵们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应一声,连牛大力都被分到了前头一队,听着安排,瓮声瓮气地应着,难得没有多话。

秦峰这才走回陈爱民身边。

"陈总,我们先进去了。"他说,"等您看见村子里头亮起火光,就说明我们这边得手、局面控住了,到时候您再和马总进村来。"

陈爱民点点头,把这信号牢牢记住。他又特意问了一句:"要是一直没火光呢?"

"那就是出了岔子。"秦峰沉声道,"您和马总千万别进村,先带车撤到安全地方,我们里头的人自己想办法退出来。"

陈爱民心里一沉,重重点了下头。这一条,他记下了。

秦峰想了想,又开口:"要不,我把牛大力留下,在你们二位身边护着?"

牛大力这会儿就在旁边,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显然也想守在老板身边听个动静。可他毕竟是块头最大、力气最足的一个,秦峰心里盘算,前头多这么一个人,用场比留在后方大得多。

陈爱民摆了摆手。

"不用留人。"他说,"我们俩在这坡后,安全得很。你把他也带进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峰也就不再坚持。他知道老板这是把人手都往前头压,一个都不肯留在后方,这份把弟兄都用在刀刃上的意思,他领会得到。

秦峰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点了点头:"好。"

他直起身,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旧手表。表针滴答滴答,走到了约定的时辰。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最后扫了一眼各队就位的位置,确认没有遗漏、没有掉队,这才把悬着的那口气压下去。

秦峰抬起手,朝四周打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行动。"

就这两个字,压得很低,却像一道军令落下来。

坡后那黑压压的一百多号人影,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没有喊话,没有脚步重响,一队一队猫着腰,顺着田埂、借着庄稼和荔枝林的遮挡,分头朝村子的方向潜过去。

人影在夜色里低低地滑行,像一股无声的潮水,没多久,就一个接一个地融进了浓黑的田野和树林里,再也分辨不出哪一个是人、哪一丛是树。

走在前头的秦峰,身形压低,脚步贴着地面落下,先在田埂边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前方动静,才抬手示意身后跟进。一队跟着一队,间隔拉得很开,谁也不说话,只借着前一个人模糊的背影往前摸。

田地里夜露打湿了裤脚,脚下的泥土又软又滑,可没有一个人弄出声响。

眨眼的工夫,刚才还伏满人的这片坡地,就空了。

只剩下陈爱民、马建国,和留下看车的两个司机,孤零零地蹲在坡后的阴影里。

陈爱民站出来,探出半个身子,望着秦峰他们消失的那个方向。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停着的三辆卡车。车是马建国费尽口舌找来的,司机都交代好了,今晚不管出什么情况,车不熄火、人不远离,随时准备接应撤退。

这些安排看着琐碎,可真到了要撤的时候,少一样都不行。

夜色沉沉,田野尽头的村子里,几点昏黄的灯火还零星亮着,村口那棵大榕树的黑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稻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两声,又自己歇了。

他站在那儿,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不觉,就在心里默默念了起来。

别出意外……千万别有枪声……千万顺顺当当把事办了……

这是他今晚头一回,在心里头求神拜佛。带了一百多号人出来,他担的不只是自己这一趟成败,更是这一百多个兄弟的平安。要是真在村子里头闹出他最怕的那种动静,再想收住,就由不得人了。

马建国在他旁边蹲下来,递过来一支烟,陈爱民摆摆手,没接。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村子的方向,等着那一抹火光。

马建国心里其实也不轻松。他管的是车、是后勤,真进了村,用不上他;可一想到一百多号弟兄都摸进那黑黢黢的村子,他这当跑腿的,手心也全是汗。

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一起憋着等。

风从南边的田地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后脖颈发紧。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着。

陈爱民脑子里头,走马灯似的翻来覆去:顺利的话,秦峰他们这会儿该摸到村口了;再往前,该伏到村边的房子外头了;万一……万一哪一步被望风的察觉,万一里头真有那种怕人的家伙……他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去想。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白天秦峰说的那句话——就算有,那个点他们也拿不出来。可这话到底是判断,不是保险。真要是赌输了,后果他不敢估量。他只能死死盯着村子方向,盼着那点意料之外的动静千万别冒出来。

田野尽头,那个三十多户人家的村子,依旧黑沉沉地卧在山坳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有那么一阵子,村口方向像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陈爱民浑身一紧,一下子直起腰,攥紧了拳头;可侧耳再听,又只剩风吹稻田的沙沙声,那声响转瞬就没了,兴许只是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陈爱民知道,在那片黑暗的遮掩底下,一场决定成败的行动,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他只能站在这道坡后,屏住呼吸,等着,盼着那一缕代表"成了"的火光,从村子里头升起来。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荔枝林叶子哗哗作响。他攥着的手心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马建国在旁边低声咳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动静传进村子里去。

两个人就这么熬着,谁也不去看谁,眼睛都钉在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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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帝都做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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