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火光升起
秦峰带着队伍隐进田野之后,村外这道坡后,就只剩下陈爱民、马建国。
三辆卡车熄着火,停在坡后的阴影里。陈爱民和马建国蹲在坡沿上,一前一后,眼睛死死盯着村子的方向。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稻田和荔枝林的叶子响成一片,把远处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盖了过去,反倒让人心里越发没底。
刚才队伍进村时那种短暂的肃然已经过去,剩下的等待全是煎熬。
陈爱民想起白天秦峰蹲在桌边汇报地形、说"就算有,那个点也拿不出来"时的笃定,可话是别人说的,心是自己悬着的。
他宁愿此刻自己也在队伍里,至少能亲眼看着事态怎么走;留在这坡后干等,比亲自上阵还要磨人。
时间像是被拉得老长。
陈爱民一动不动地蹲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都捏得发白。他耳朵竖得老高,恨不得把夜风都拨开,听听村子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
从秦峰他们摸过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一阵,田野那边始终黑沉沉的,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别的大动静,只有远远近偶尔一两声狗叫,叫上几下,又歇了。
每一声狗叫响起,他的心都会跟着提一下;等那叫声歇了,又缓缓落回去。风卷着夜露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可清醒也意味着胡思乱想——他脑子里头一会儿浮现弟兄们顺利合拢的样子,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跳到最不愿看见的局面上,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把这等待的每一分钟都熬得格外漫长。
马建国蹲在旁边,偷眼瞧了瞧老板的脸色。
陈爱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马建国跟了他这些日子,哪还看不出来——老板心里头揪着呢。他想了想,压低声音,开口宽慰。
"陈总,您别太担心。"马建国说,"您听,到这会儿,除了那几声狗叫,咱们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更别说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声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弟兄们顺当,事情办得利落。"
陈爱民没接话,只是盯着前方。
"再说了,"马建国接着道,"咱们这边都是什么人?退伍兵,一个个在部队里摔打出来的,身子骨、反应、胆识,都是练过的。村里头那些个,再横也就是常年干些欺软怕硬的营生,平日里靠人多、靠吓唬外地人,真要较起真来,哪是咱们这帮人的对手。您放一百个心,出不了大乱子。"
他说着,自己先在心里盘了一遍:秦峰带队有章法,老周、小诸葛、小赵几个各管一路,牛大力又最是肯干;弟兄们白天睡足了,夜里精神头正足。这么一盘,他嘴上的底气也更足了几分。
陈爱民当然听得出来,马建国这番话,一半是实情,一半是哄自己宽心。
道理他都明白:弟兄们是从部队里出来的,不是那些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庄稼汉比得了的,真要动起手,这一百多号人的底子摆在那儿。
可明白归明白,心还是悬着——他最怕的,是白天反复掂量过的那桩事。只要村子里头没有藏着那种怕人的家伙,凭弟兄们的本事,他心里有底;可万一呢?万一真有,这会儿里头又是什么情形,他在这坡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帮不上。
"希望如此吧。"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马建国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这种时候,再多的话,也不如亲眼看见那点火光来得踏实。两个人就这么又蹲下身,继续竖着耳朵,盯着黑沉沉的田野。
蹲得久了,腿发麻,两个人就悄悄换个姿势,谁也不吭声。偶尔有夜鸟从林子里扑棱着飞起来,黑影一闪而过,都能让陈爱民心头一紧。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等待比上阵还难熬"——上阵时人在事中,反倒顾不上怕;干守在这外头,反倒把每一种最坏的结果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风更凉了,吹得人面颊发紧。陈爱民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夜风的节律还要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他在心里头默默数着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熬过去的。
他几次抬手想看看表,又放下——这时候看时间,只会让心里更烦。不如死死盯着前方,把那点盼望,全押在即将亮起的火光上。
也不知又等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绷不住、想探身往前多瞧一眼的时候,旁边的马建国忽然浑身一震,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陈总!"马建国压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您看!火光!有火光了——成了!成了!"
陈爱民猛地抬头。
顺着马建国手指的方向望去,田野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山坳里,果然亮起了一团火光。那火光先是一点,接着蹿了起来,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地跳动,一缕浓烟随着夜风缓缓往上冒,被夜色一衬,格外扎眼。
这团火,是事先说好的信号;也是陈爱民守在坡后这大半夜,眼睛都望穿了的指望。看见它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稳稳托住,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火光——这就是秦峰事先说好的信号。看见火光,就说明里头局面已经控住,得手了。
陈爱民悬了这大半夜的那颗心,轰的一下,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浸透的冷汗这会儿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可身上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劲儿,一下子松了开来。
马建国更是乐得差点蹦起来,压着嗓子连说了两声"成了",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半圈。他守在这坡后,嘴上宽慰老板,自己心里其实也一直打鼓,这会儿看见火光,那口气才算真正喘匀了。
"走,"他站起身,腿蹲得有些发麻,扶着膝盖稳了稳,"咱们过去看看。"
这一刻,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真正落了地,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迎着那团火光走过去。
两个人从坡后绕出来,顺着田埂,朝村子快步走去。
脚下一步快似一步。马建国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车上的司机,让他们把车缓缓开过来候着。陈爱民走在前头,眼睛一直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光,脑子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进村之后头一件事该问什么、该安排什么。
田埂上的夜露打湿了鞋面,他也顾不上。比起在坡后那番坐立不安的等待,脚下这条路虽然黑,心里头反倒有了着落。越靠近村子,能听见的动静越多——压低的说话声、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声响,还有火光那边隐约的人影走动,都在告诉他:弟兄们已经把局面稳住了。
越过最后一片荔枝林,村口那棵大榕树,渐渐出现在夜色里。
越走近,村边那几处暗处站着的我方弟兄身影越清晰,他们看见老板过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出声。陈爱民心里明白,这些岗哨都是秦峰留的,即便此刻局面已经控住,外头也没有松劲。
秦峰就站在村口的榕树底下,等着他们。
他身上沾了些夜露和泥草,神色沉稳,看见陈爱民走近,上前一步,低低喊了一声:"陈总。"
在他身后,村口两边各站着两名弟兄守着,巷子口也都有人影把守。陈爱民扫了一眼,看得出秦峰行动结束之后,没有只顾着往里走,先把村口和几处要道都安排好了人,这才回身来等他。这份布置的细密,让陈爱民暗暗点头。
陈爱民顾不上寒暄,见面头一句话,先问的是人。
"咱们自己的人,"他目光紧紧盯着秦峰,"有没有受伤?"
"就三个受了轻伤。"秦峰答得干脆,"一个手背擦破了皮,一个胳膊扭了一下,还有一个腿上蹭了道口子,都不碍事,养几天就能好。其余弟兄,全都好好的,没有重伤,更没有性命之忧。"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轻描淡写,几处伤情、各人状况,报得清清楚楚。
陈爱民从他这几句话里听得出来,三个轻伤都已经照看过了,伤口做了简单处理,弟兄们的情绪也稳得住。
陈爱民听到这儿,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低声道,"没出重伤,比什么都强。"
方才那一整晚悬着的担忧,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散开。他在心里头默默记着三个伤员,打算天亮后亲自去看一看——出门带队伍,最要紧的是把弟兄们平平安安带出来、再平平安安带回去,伤了哪一个,都是他这个当老板心里的亏欠。
他随即又想起最压着自己的那桩事,眉头一拧,接着问:"那东西呢?你们碰上火器没有?"
秦峰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碰着了,我们搜出来了。"他说,"村子里头,一共搜出三十多杆土枪,还有一门土炮,都在村尾一间仓库里锁着。还好——谁都没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夜里我们摸进去的时候,它们都好好地收在仓库里头,没人来得及碰。"
陈爱民听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站在村口,半晌没说出话来。三十多杆土枪,还有一门土炮……光是听着这个数,他心里头就一阵后怕。
亏得秦峰选的是后半夜这个时辰,亏得弟兄们摸进去得快、局面控得早,把人都在睡梦里压住了;要是换在白天,要是让村里这些人缓过神、有工夫冲进仓库把家伙亮出来,今晚这局面,恐怕就是另一番样子,多少弟兄要吃大亏,后果他都不敢深想。
他在部队之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些世面,可真正面对成批收在一处的危险家伙,这种从脊梁骨后头泛上来的寒意,骗不了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秦峰,心里头暗暗庆幸:还好指挥这一趟的,是个懂时机、懂分寸的侦察兵。
"还好是夜里动手。"陈爱民半晌才沉声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后怕,"这个险,算是险过来了。"
"是。"秦峰点头,"我们进去之后,先把能叫人的住处都看住了,没给他们留拿东西的工夫。仓库我们单独封了,里头的家伙谁也没动,原样留着,等后头的人来处置。"
"有没有人趁着夜里混乱,跑出去报信?"陈爱民又问。
"跑不脱,村口和几条退路都有人守着。"秦峰说,"到现在为止,一个都没漏出去。"
陈爱民听罢,又是点头。处置这些收缴上来的家伙,自有后头该来的人依法处理,他们今晚只把局面稳住、把人看住,别的不越界。
"仓库的门,现在几个人守着?"他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派了四个人,两班守着,钥匙也在我们人手里。"秦峰答,"谁也进不去,谁也拿不走。"
陈爱民这才放了心。
"村里那些人呢?"他问。
"都集中到村中间那片晒谷场了。"秦峰说,"男女老少分着看住,在外头干那些营生的青壮年,单独圈在一处,跑不脱。另外,"他顿了顿,"我们还解救出六个人。"
"屋里屋外我们都过了一遍,"秦峰接着汇报,"该看住的人看住了,跑出去望风、报信的也都截了下来,村里头几条巷子都安排了人。您进去看一圈就明白了。"
陈爱民心里一动:"被拉进来的外地人?"
"是。"秦峰点头,"三男两女,还有一个半大的后生,都是这些天被那辆黑车拉进村、困在里头的。人都还活着,就是受了惊吓,身上带了点擦伤。我们已经让人给他们解开了手脚上的束缚、递了热水,让他们先缓一缓。"
陈爱民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抬脚跟着秦峰,朝村子里头走去。
马建国跟在后头,回头又叮嘱了两个司机几句,让车停在村口别熄火,随时准备接应,这才小跑着跟上陈爱民的脚步。
一进村,夜色里的景象,便在火把的光亮下,一桩桩落在陈爱民眼里。
村中间那片晒谷场上,点起了几支火把,火光把四周照得明明暗暗。
村里那些青壮年,被弟兄们看押在场地的一头,蹲成一片,没人敢闹腾;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安顿在场地另一头,由专人守着,没有受一点为难。
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我方的兄弟,或靠在墙边,或守在巷口,身姿笔挺,警觉地盯着四周——那是秦峰事先安排下的哨位。
地上散落着几件被踢翻的家什,几处屋门被推开着,火把的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村子里原本半夜的死寂,这会儿全被压在了这一片看押和值守之下,没有人敢高声说话,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被解救出来的那六个人,挤在晒谷场边上一处相对避风的屋门口,挨在一起坐着。几个人脸上又是疲惫又是惊惧,眼睛红肿,手里头捧着弟兄们递过去的热水碗,半天缓不过神来。
看见陈爱民走过,其中一个中年人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被旁边的兄弟轻轻按了回去,让他先坐着歇着。
那个半大的后生最是害怕,缩在两个大人中间,嘴唇发白,热水碗捧在手里直打颤。一个我方的弟兄蹲在旁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宽心的话,告诉他已经没事了,后头会有警察来安排他回家,后生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陈爱民走过去,在几个人面前停下,问了几句情况: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上的那辆车,被关了几天。
几个人惊魂未定,你一句我一句,断断续续地说了。陈爱民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跟他一个多月前的遭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注意到,这六个人身上的衣裳都皱巴巴的,鞋也磨得不成样子,显然被关了有些日子。那个中年人说起自己被搜走的货款,眼圈又红了一圈;陈爱民没有多许诺什么,只让他先安心,天亮之后警察来了,该追回的东西,自会有官府出面追查。
"别怕,没事了。"他对几个人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人已经看住了,天一亮,就会有警察来接手。你们先稳住,把身体缓过来。"
那中年人听了,嘴唇哆嗦着,这才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遭遇:本是出差路过,在镇上招了一辆车,以为是正规载客,哪知道车一拐上这条路就变了脸;随身的钱物都被搜走,人就被关进了村里一间空屋,要不是今晚被救出来,真不知道还要被困多久。
陈爱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和他一个多月前差点落到的地步,几乎一模一样。
他又转身,对着跟上来的几个小队长,一桩一桩交代善后。
"头一件,清点人数。"陈爱民说,"咱们自己人,一个一个核对,三个轻伤的专门安排人照看,伤口清洗一下,别发炎。村里那些被看住的,也再数一遍,别漏了哪个跑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点完,两边都记在本子上,天亮交给警察,心里有个数。"
"第二件,"他看向那六个被解救的人,"好生照看着,热水、吃食都给备上,别让他们再受惊吓。他们有什么要求,能应的先应下。"
"第三件,仓库封好,里头搜出来的那些东西,谁也不许私动、不许拿走,原样封存,等天亮之后交给警察依法处理。"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记住,咱们是来把这伙作恶的人交出去,谁家屋里的东西也不许乱拿。谁要是坏了这个规矩,回头我第一个不饶他。"
几个小队长连声应下,分头去安排。
有人去清点自家弟兄,有人去给被救的人张罗热水和干粮,有人重新加固村口和仓库的岗哨。晒谷场上原本紧绷的气氛,在这一道道安排下去之后,渐渐有了章法,乱而不慌。
秦峰跟在陈爱民身侧,听他一桩桩交代得清楚利落,心里也是暗暗佩服——这位老板不光带队伍舍得花钱、压得住阵,临到善后,条理也半点不乱。
他在部队里见过不少带兵的,有的只会往前冲,收尾时一塌糊涂;陈爱民却不同,攻得上,也收得住,什么人该看住、什么东西该封存、什么话该说到什么分寸,心里头都有一杆秤。跟着这样的老板办事,秦峰觉得心里踏实。
陈爱民沿着晒谷场慢慢走了一圈,把村里的情形又看了一遍。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有一种事情办成之后的沉稳。
这一趟,从他一个多月前在黑车跟前侥幸脱身,到今天把这一百多号人带到深圳、摸到这个村子,压在他心里头的那桩账,总算在今夜,有了个了结。
他走过被看押的青壮年那一头,对方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走过老人女人那一头,也没有人哭闹挣扎。
陈爱民心里清楚,这些村里人里头,有的是跟着一起作恶的,有的只是靠着这片"营生"过日子、跟着沾光的,究竟谁轻谁重,天亮之后警察来了,自会一一查问清楚,轮不到他们今晚在这里分头评判。
路过临时安置三个轻伤弟兄的那间偏屋时,陈爱民特意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三个人靠在墙边坐着,看见老板进来,都想撑着站起来,被陈爱民抬手按住。
他问了问伤情,又交代身边的人,天亮之后先把这三个弟兄送回宾馆养着,别让他们跟着熬。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头那块关切,才算又落定一层。
马建国跟在他身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出发到现在,他这后勤总管一颗心也悬了半宿,这会儿见局面稳住,整个人才像卸了担子。
他跟着陈爱民在村里转,看着守哨的弟兄一个个站得笔直,看着被救的人捧着热水缓过来,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踏实,比在宾馆里吃三顿饱饭还要舒坦。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回头望了一眼夜色深处的田野。远处,三辆卡车已经缓缓开到了村口路边,司机安静地等着。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连一点鱼肚白都还没有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