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对质
村里的局面稳住之后,陈爱民没有急着歇着。
外头晒谷场上,弟兄们轮番值守,被看押的村里人按男女老少分在两处,被救的六人安置在偏屋,仓库也封得严实。
秦峰把几处要害都安排妥当,才过来请示老板接下来的安排。陈爱民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先把被救的人问一问、把村里当家的叫来对一对,把这一夜的事理出个眉目。
他让秦峰领着几个队长,继续守好晒谷场、村口和仓库几处要害,自己则在村子里挑了一间空屋,走了进去。
这屋子原是村里一户人家堆杂物的,墙角堆着几只旧箩筐,当中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条长凳。陈爱民在桌子后头坐下,马建国搬了条凳子,靠门边站着。
他先把马建国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你去,把那六个被救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请过来,我问问他们。"
"欸。"马建国应声出去了。
陈爱民一个人留在屋里,借着门口透进来的火把光亮,把这空屋又打量了一圈。桌子不稳,他伸手推了推,把桌腿底下垫的碎木片压实;长凳歪了,也顺手摆正。
他要在这屋里谈事,地方得像个样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把心里头要问的话,一桩一桩先捋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马建国领着那六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六个人进了屋,先是怯生生地站住,眼睛一齐落在桌子后头坐着的陈爱民身上。他们在这村子里被困了这些天,惊魂未定,这会儿面对一屋子陌生汉子,心里头七上八下,谁也拿不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步子放得很慢,身后那个半大后生紧紧挨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两个女子缩在最后头,低着头不敢看人。
他们先前在晒谷场上被我们的弟兄看管着,只看见这些人纪律严明、不打骂、还给热水,可看管好归看管好,到底是哪路人马、想干什么,他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看年纪,陈爱民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普通衣裳,坐在那儿不怒自威。六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人多半就是领头的、是这一百多号人的老大。
是真把他们从狼窝里救出来,还是刚出虎口、又掉进另一个坑里,眼下全看这年轻人一句话、一个脸色。一时间,屋里静得很,六个人谁也不敢先开口,只拿眼睛偷偷打量他。
陈爱民心里明白他们在怕什么,也不绕弯子,抬手示意他们坐。
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更缓,眼神也放得平和,免得几个本就受惊的人,越看越慌。这些人今夜能不能安下心,全看他这张脸、这几句话。
"别紧张。"他声音放得平缓,"坐下,我问几句话,问完了,你们先在这儿歇着。"
六个人这才挨着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都坐得笔直。
沉默了片刻,那六个里头年纪最长的一个中年人,先开了口。他望着陈爱民,语气里带着试探,又带着盼头。
"领导,"他说,"你们……你们是专门来救我们出去的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呀?"
陈爱民没有马上回答什么时候走,而是先看了看他,反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被弄到这个村子里来?"
中年人叹了一口气,说起了自己的来历。
"我叫陈归。"他说,"我是来大陆出差的。说起来,我是美国人,做金融这一行。这次本来是想考察考察这边的金融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哪知道一到地方,就遇上了那辆黑车。他们不光把我随身带的钱抢了去,还不肯放我走,盘算着要往我家里人那儿去信,勒索一笔赎金。"
他说到"勒索赎金"几个字,喉咙动了动,显然想起被关在屋里那些天的滋味。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两句:有的是跑买卖的,有的是探亲走错了路,情形跟陈归大同小异,都是上了那辆黑车之后,就由不得自己了。
陈爱民听到这儿,抬了抬眉毛,语气里带了点意外:"美国人?你汉语说得倒是不错。"
"这您就见笑了。"陈归苦笑了一下,"我父亲、母亲都是华人,我打小在家就说汉语,所以公司这次才特意把我派到大陆来。本来以为回祖籍地办事,总归亲切,哪能想到,居然在这儿遇上这种事。"他说到这儿,神色又委屈又后怕,摇着头,"我是真没想到,这边居然乱到这个地步,下回……下回我是说什么也不敢来了。"
这番话落在屋里几个人耳朵里,陈爱民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心里头是真来气。这伙人祸害的,哪里只是几个落单的外地人。一个远渡重洋、本想过来看看、做做买卖的华侨,被他们这么一吓,心里头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往后他回到外头,会怎么跟身边的人讲这边的情形?这一村人作恶,败坏的根本不是哪一个人、哪一笔钱,而是外地人、是外头的人对这片地方的看法和信任。
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还掳来过别的什么地方、什么国家的人?陈爱民不敢细想。万一就因为这么一村躲在山坳里的毒瘤,让外头人家下定了决心,不肯到这儿来投资、来做生意,那才是真的让人堵得慌。
可他压着这口气,没有当着陈归的面发作,反倒稳了稳话头,把语气又放平了。
"你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说,"今天你们遇上的,只是这一个村子、这一伙害人的毒瘤,是个别地方出了坏种。正经想过来做买卖、搞投资的,该来还是会来,不会因为这么一村人,就看走了眼。"他顿了顿,顺口问道,"你们这次过来,原本打算投资的,是什么行当?"
他说这话,心里头也有自己的盘算:眼下世道刚放开没几年,外头的人肯不肯过来投钱,就看这边安不安全、名声好不好。
这伙黑车村不除,坏的是一整片地方的门路;可反过来,他也不能让一个受惊的外商,把整边的机会都看死了,话得说公道,事也得分清。
陈归没有多想,据实答道:"铬盐生产。"
陈爱民一听,心里头反倒咯噔了一下,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铬盐生产这行当,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留心各地行情,多少是懂一点的。那是出了名的重污染,生产过程里的废弃物一旦渗下去,能把地下水永久地弄坏、弄坏了就再也补不回来,方圆多少里地,庄稼、饮水都要受连累。
这种厂子,搁在人口多、水源金贵的地方,是万万建不得的。
他看着陈归,直言不讳:"那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行当,你还真就别往这边来了。"
陈归一愣:"为什么?"
"你这是铬盐,"陈爱民说,"重度污染不说,那东西渗进地下,是要永久污染地下水的,几十年、上百年都缓不过来。咱们这边的土地和水源,经不起这么折腾。这片地方,真不适合你们上这种项目。"他摆了摆手,半认真半调侃地笑道,"真要搞,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比如日本那边,人家对这类污染工业安置得熟门熟路。"
陈归听得连连点头,他自己其实也不完全懂这行当里头的污染深浅,只知道公司安排过来看看。
被陈爱民这么一番实打实的指点,他反倒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说起土地水源来,比他这个搞投资的还上心。
陈归听了这一番话,反倒愣住了——他原以为眼前这位领头的,就算不是来算计他们的,至少也该顺着话说两句场面话,没想到对方一听说是什么行当,先替自己这片土地算起了污染的账,一句劝留的虚话都没有。他一时摸不透这人的心思,只能怔怔地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被救的人听着这段对话,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头那点对"又进一帮人"的提防,又散了几分。这位领头的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既有规矩、又有计较,不像是个乱来历的人。
陈爱民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转头对六个人安抚道:"你们几个,先安心在这屋里待着,不要到处走动。等天一亮,我就报警,到时候警察来了,自然会来接你们,把你们送回该去的地方。有我们在,没人能再为难你们。"
听到"天亮报警、警察来接"这一句,六个人心里那股提着的气,这才缓缓松了下来。刚才进门时的拘谨和惊惧,散去了大半,互相看了看,神色渐渐安稳了些。陈归更是连连点头,嘴里一迭声地道谢。
陈爱民又问了问几个人身上有没有伤、缺不缺吃喝,交代门口弟兄先给他们弄点热的垫一垫。几个被关了多天的人,听见这几句话,眼眶都有些发红——在这村子里担惊受怕这些天,他们头一回听见有人这样平心静气地问他们冷暖。那个半大后生攥着热水碗,一直绷紧的肩膀,这才一点点垮下来。
安抚好这六个人,陈爱民让马建国把他们重新领回偏屋歇息,自己坐在屋里,端起桌上一碗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两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马建国领人出去时,回头看了老板一眼,见他脸色还沉着,也没敢多嘴。这一夜走下来,马建国最清楚,老板心里头那口气,不只是为自己一个人出的;看着那六个惊魂未定的外地人,谁心里都堵得慌。
歇了片刻,他放下碗,对马建国开口:"去,把你们这个村子里头,当家主事的人,叫过来。"
马建国领命出去了。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被两个弟兄陪着,走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这老头年纪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一件旧布褂子,进门之后,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又看向桌子后头的陈爱民,脸上摆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样子。
他是这村子里辈分最高、说话最算数的一位,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被两个后生架着走进来,心里头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先摸清楚对方的来路,再看是软是硬、能不能谈。他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长辈模样的人,也都憋着一股气,只是被弟兄们挡在门口,没能一起进来。
他显然还没弄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一开口,语气里头带着质问。
"你们是哪来的人?"老头说道,"我们这个村子,安分守己过日子,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你们半夜三更闯进村子,把我们老少都看押起来,这话说得过去吗?"
陈爱民坐在那儿,听完老头这番倒打一耙的话,不但没恼,反倒笑了一下。
"安分守己?"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老头脸上,"你们这一村子人,靠的是什么过日子,当我不知道?绑架、勒索、抢外地人,这就是你们的本分?外头那六个人,跟你们无冤无仇,怎么得罪你们了,值得你们把他们掳到村里来、扣着等着要赎金?"
这番话一出,老头嘴唇动了动,刚刚那点硬气,一下子就泄了下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只得把头低了下去。
他偷眼瞟了瞟门口站着的几个弟兄,又瞟了瞟陈爱民那张不慌不忙的脸,心里头明白,对方既然能半夜进村、把全村人都看住,那对村里干的营生,肯定是摸得一清二楚,这会儿狡辩只会自取其辱。
可他还是不甘心,嘴皮子动了几下,想把"那是年轻人在外头胡闹、自己管不了"这套推脱的话说出口,终究没敢。
陈爱民看着他这副样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在老头心上。
"我再问你一句,"他说,"一个多月之前,你们做过一回'生意',那回出了岔子,让人从车里跑掉了——你还记不记得?"
老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陈爱民盯着他,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抢车跑路的,就是我。"
老头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路过的、偶然闯进来的外人——人家是专门找上门来,算旧账的。
他定了定神,还想狡辩两句,声音却已经发虚:"你……你这不都已经报仇了吗?上回那事,小鹏的腿,不都叫你压断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句话脱口而出,等于是自己把当年那桩事坐实了。老头说完就后悔,可话已经收不回去。他哆嗦着打量陈爱民,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人到底带了多少人、想做到什么地步,越是看,心里越发慌。
小鹏,就是陈爱民一个多月前遇上的那个黑车司机。
听到这名字,陈爱民心里那段险些折在车里的旧事,又被翻了上来。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是什么人,你们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陈爱民缓缓道,"我这人,见不得旁人平白被害。上回我自己逃出来了,算是命大;可我一想到,往后还会有一个又一个像我、像那六个被你们扣住的外地人,被你们哄上黑车、拉进村来,走投无路,我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他看着老头,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手上,这些年,害过多少人?有没有闹出过人命,你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头被他这几句话逼得抬不起头,缩在那儿,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屋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沉默。
陈爱民没有再跟他多费口舌。该说的道理、该点的旧事,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心里很清楚,对这样一村子靠害人吃饭的人,讲再多的大道理也是白搭,只有让他们真正尝到厉害、往后再也不敢打这个歪主意,才算给那些被坑过的外地人一个交代。
他又想起晒谷场上那六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从车里挣扎脱身时的狼狈,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落了下去。
这一村人年年月月坐在这山坳里,等着一个又一个落单的外地人上门,不是一句"年纪大了、管不住"就能揭过去的。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守在门口的秦峰,开口下了处置的话。话说得不多,分量却重:村里那些年轻力壮、长年在外头跟着干这种伤天害理营生的,都按规矩处置腿打断了——让他们吃足这一回教训,长一辈子记性,往后再也没有胆子、也没有力气去祸害旁人;被勒索来的物件、钱财,都登记封存,等天亮交给警方清点处置。
他又特意补了一句:只办那些手上沾着事、长年作恶的,不相干的人,一个都不许牵连;更不许借着处置的由头,翻人家屋里的东西、拿人家的钱财。秦峰一一记下,这才转身出去。
他没有细说该怎么处置,秦峰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点头应下,转身领命出去了。
那老头一听这安排,原本就发白的脸,这会儿彻底变了色,急得连声叫嚷,身子都往前扑了半步,被旁边的弟兄稳稳挡了回去。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老头又慌又急,嗓子都变了调,"有话好说,有话好商量,你不能……"
他在这村子里当了一辈子家,什么时候见过这等阵仗。此刻面前坐的年轻人越是不动声色,他心里越是没底,先是想求情,后来又想搬出自己一把年纪压人,话没说两句,看见门口弟兄冷着脸站着,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余下两腿发软、嘴唇哆嗦。
陈爱民坐在原地,面无表情,由着他叫嚷,一句话都没有接。
他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可此刻不能乱。对方越急,他越要稳;这屋里他要是先露了声色,外头照着他旗号办事的弟兄,分寸就不好拿捏了。他只是端坐着,听着老头那几句翻来覆去的哀求,脸上看不出半分松动。
门外,秦峰带着人,分头把村里那些该处置的青壮年,一个一个领了出去。
他办事素来利落,领了吩咐,让他们相互举报,把长年在外头跟着跑车、参与作恶的几个青壮年单独挑出来,其余不相干的,仍旧留在晒谷场上由人看着,并不牵连。
屋里的陈爱民透过门缝,只能看见人影被一队一队带走,脚步声压得很低,没有叫嚷,也没有喧哗。
屋里头听不见什么大动静,只有屋外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隔着一道土墙、一层夜风,闷闷地传进来,不响,却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沉。那六名被救者待的偏屋门窗紧闭,没有听见什么;屋里的老头却越听越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这一番处置,前后没有拖多久。秦峰办完外面的事,回到空屋,向陈爱民低声回了一句:都按吩咐办好了,不相干的人也都仍看在晒谷场上,没有乱。
陈爱民点点头,目光又落到那老头身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他也带出去,看着,别出乱子,等天亮再说。"
两个弟兄上前,把失了魂一般的老头扶了出去。老头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走的,出门时还回头望了陈爱民一眼,那眼神里头,先前的倨傲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和无力。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陈爱民重新坐回那张掉漆的方桌后头,面沉如水。桌上那碗凉水早已凉透,他也没有再动。屋外偶尔传来弟兄值守时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除此之外,整个村子都沉在这深夜的寂静里。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脑子里头并不轻松。旧账算到这一步,算是有了结果;可真正的收尾,还在后头——等天亮,等警察过来,把人、把收缴上来的东西、把这一村子作恶的人,一桩一桩交接清楚,让官府按律法来处置,他们这一伙人,才能干干净净地抽身离开。
这一点,他从带人进村之前就想明白了:夜里这一趟,是把局面稳住、把人保住;真要论罪量刑、收缴赃物、登记送返,那是警察的差事,轮不到他们越界。他们只守到天亮,把该交的都交到该交的人手上,不多拿一分,不多留一夜。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当时满脑子只想着活命,根本顾不上多想。今夜带着一百多号弟兄站回这个村子,他心里头并没有多少快意,反倒觉得沉甸甸的。
仇是报了,可那些被坑过的外地人受的罪,是补不回来的;能做的,也就是在警察接手之前,把该看住的看住、该封存的封存,让这伙人逃不过官府的律法。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可东边的天际,到底是比后半夜最深的时候,稍稍透出了一点将亮未亮的灰意。
他知道,再等上一阵子,鸡就要叫了,天就要明了。等到天亮,该交接的交接,该报案的报案,这一夜绷紧的弦,才算真正松开,众人也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宾馆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