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事了拂衣

第361章 事了拂衣

天色由浓黑一点点转成灰蓝的时候,村子里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

长年作恶的青壮年,已经按夜里定下的规矩,全部受了惩戒,断了腿,之前还在哀嚎,现在则是没有了声音。

那些没沾过手、只是守着本分过日子的村里人,则被看在一旁,没有再为难。

晒谷场上,气氛比后半夜最初那阵松懈了些,可弟兄们的哨位依旧笔挺,谁也没有松劲。

天边的灰光一点点漫进村里,照见土屋的檐角、场边的树影,也照见一张张熬了通宵、疲惫却仍警觉的脸。

有人悄悄活动着蹲麻了的腿,有人把手里防身的家伙悄悄收拢,没有人出声议论。这一夜走到这会儿,剩下的就是平稳收尾、按计划撤离。

陈爱民从那间空屋里走出来,站在晒谷场边上,看了看天色,心里头盘算起了撤退的时辰。

天一亮,报完警,警察就要来了。他不打算在这些执法的人面前露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领赏、为了让人记一份功劳,把这伙害人的按住、把被坑的人救出来、

把该交代的东西留下,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在警察面前说清楚来龙去脉、做笔录、牵扯进一桩案子里,那都是往后扯皮的麻烦。

他想当一回不留名的活雷锋,事办完了,拍拍手就走,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他在前半夜就已经定了下来。

他在商海里沉浮这些年,最懂得一个道理:功劳是虚的,平安是实的。这一百多号弟兄跟着他千里迢迢到深圳,不是来跟官府打笔墨官司、做笔录、扯案子的。

事办完就走,不留下名号,不牵扯进后续的程序,对所有人都干净。他图的也不是什么锦旗表扬,只是心里头那口气顺了、那些被坑的人有了着落,便够了。

他让人找来一张纸、一支铅笔,就着晒谷场边一张旧桌,坐了下来,准备把这村子的一桩桩罪行,一条条写清楚,留给随后赶来的警察。

落笔之前,他先在心里头把事情捋了一遍。他记性好,有之前问出来的他们的的恶行,加上方才问询那六名被救者时听来的遭遇,哪年哪月、用什么手段、坑害过哪一路外地人、勒索赎金、扣人不放,一桩一桩,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写,一边回想被救者口中那些零散的细节:骗上车的套路、车子拐上哪条岔道、人被关在哪间空屋、钱财是怎么被搜走的。

把这些和自己一个多月前亲身经历过的那一回相互印证,纸上的条理就更清楚了。

纸上的话不绕弯子,全是实打实的情由:这村子专以黑车诱骗外地过路旅客为业,劫持上车、搜掠钱财、扣人勒索赎金;被救的六人现在何处,仓库里私藏的枪支;村里哪些人是常年参与作恶的。

陈爱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条理分明。他知道这张纸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留给接手办案的人——有了它,警察到场之后,不用在黑灯瞎火里从头摸起,人、赃、情形,都有据可依;那些被救的、被坑过的外地人,也算是有了一份纸面的说法。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补上几处遗漏,这才把纸折好。

纸上没有署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这一夜是谁领的队。他只把事实、位置、人证物证交代清楚,剩下的,交给执法机关去查、去办。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张干净的字条:能帮警察把案子办顺,又不把自己和弟兄们牵进去。

他选了村子当中最显眼的一处——晒谷场边那根拴牛的木桩子旁,把纸平平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底下,谁一进村,第一眼就能瞧见。

又特意交代守在附近的弟兄:这张纸谁也不许动、不许收,原样留在这儿,留给来的警察。

做完这些,陈爱民把秦峰叫到跟前,低声交代撤退的安排。

两个人站在晒谷场边,声音压得很低。陈爱民把撤退的次序、集合的位置、上车的先后,一桩一桩说给秦峰听;秦峰听完,又在心里默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点头应下。

"咱们撤。"他说,"你领着各队,悄没声地往外退,先到村口车边集合,动作轻一点,别惊动里面那六个人。我们不在这儿等警察。"

秦峰点点头,心里头明白老板的意思,应声去了。

他顺着晒谷场走了一圈,几个小队长先后领命,把各自那一队弟兄慢慢收拢起来。

被看在一旁的被绑的村里人,只看见这些沉默的汉子一队一队往村口撤,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来、要往哪去,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没事了,但是现在自己这群人都被绑住了呀,而且嘴还被塞住了,这谁能够来就自己这些人呀。

秦峰撤退前又仔细看了一遍:仓库封条原样压着,那张罪状纸还在石头底下,被救的六人安置在偏屋门是锁着的,该留的东西一件没带走,该看住的人一个没放跑。确认无遗漏,他才抬手,示意队伍依次往外撤。

陈爱民和马建国先出了村,回到村口路边停着的卡车旁边等着。

夜风已经凉透,天边那一线灰白越来越清楚。两个人靠在车头,谁也不急着说话。马建国回头望了望隐在山坳里的村子,又看了看陆续从村里撤出来的人影,长长出了一口气——从后半夜摸到现在,这口气他一直提着,这会儿眼看着队伍要全须全尾地撤出来,才算真正松快。

陈爱民靠在车边,望着村子方向。这一个多月来压在他心头那块石头,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挪开。

他没有什么扬眉吐气的感觉,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疲惫往身上涌。他低声跟马建国交代:人到齐就走,谁也别在村口多逗留。

不多时,一百多号弟兄陆陆续续退到了车边。一队跟着一队,有序地上了三辆卡车,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三个轻伤的弟兄也被安置稳妥,没有落下谁。

陈爱民最后一个上车,秦峰压后,确认晒谷场和村口都交代妥当,这才跳上最后一辆车。

三辆卡车发动起来,仍旧没开大灯,顺着昨夜进来的乡道,一辆跟着一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来路是摸黑摸进来的,退路也是摸黑退出去的。车上一片安静,没有人高声议论这一夜的事,只有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泛上来。

这些汉子在部队里练出的纪律,这会儿全落在了撤退的步子上——来时像一股潮水漫进村子,走时也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车厢板被晨风吹得发凉,有人靠着车帮就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三个轻伤的弟兄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也闭着眼养神。

马建国在头一辆车的驾驶室里,望着前头黑黢黢的乡道,悬了一整夜的心彻底落回原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车队绕过镇子,回到老宾馆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亮色。

进了大门,陈爱民也不召集、不讲话,只挥了挥手,让所有人各自回屋歇着。

熬了一整夜的弟兄们早已经撑到了极限,听到这一句,一个个如蒙大赦,拖着脚步上楼,倒头往床上一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整栋老宾馆很快鼾声四起,连走廊里最后一点动静,也归于沉寂。

有几个年轻的,躺下之前还想凑在一块儿议论几句夜里的情形,刚张开嘴,眼皮就已经黏在了一起,话没说完,人就睡了过去。

马建国把大门掩好,又挨个楼层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还醒着走动,这才回屋补觉。

陈爱民自己却没有马上睡。

他不打算用自己随身的电话报,也不打算在宾馆附近露面——这是他行事的老习惯,事归事,人归人,把事情报清楚就够了,多余的痕迹一个都不留。交代完,他让两人也去歇着。

等人都走净了,陈爱民独自换了件不起眼的衣裳,出了宾馆。

他没有走多远,在另一头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绕了几道街,在一处人流往来的路口下了车。街角上,立着一座公家的公用电话亭,玻璃上头贴着资费告示,是九十年代街头最常见的那种。

他选这处地方,只是图个离宾馆和村子都远、街上人多眼杂,寻常人不会留意一个打电话的男人。这是他多年在外头办事养成的习惯,事归事,自己的行迹分得清爽,并不刻意做什么。

陈爱民左右看了一眼,钻进电话亭,拿起听筒,拨了报警的号码。

清晨的街头行人不多,电话亭外偶尔有人走过,也不会留意亭子里站着的这个普通男人。他投进硬币,等电话接通,手很稳,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既不紧张,也不激动。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声音压得平平的,语速不快不慢,只讲最要紧的几桩:那座村子的具体位置,村子里头干的是诱骗、劫持、勒索外地人的勾当;现在人被看住了,被救的六个外地人还在村里,仓库里收缴上来的东西也封在原处;现场留有一张字条,写着详细情形,让他们赶紧派人过去。

他把村子在什么方向、走哪条岔道、村口有什么标志物,一句一句说清楚,免得接警的人摸不到地方。

对面的接线员一开始只是在本子上记。

说完位置和性质,他没有多讲一句自己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那儿。

听筒那头还想再问,陈爱民已经把听筒放回了话机,走出电话亭,汇入清晨街头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转身离去。

这一通电话里,他自始至终没有报姓名、没有提单位,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追到自己头上的线索。

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躲闪,只是做事留分寸——事情交给该管的人去办,自己这一页,就此翻过去而且他相信就算这个接线员不相信自己,也是会让人去查看一下的。

而接线的反应,正如陈爱民预料的那样,起了一番周折。

电话那头一开始接起的,是值班的接线警员。听着这个匿名电话里讲的——一个村子整条村干黑车、绑架、勒索,还扣着好几个外地人,仓库里封着违禁家伙——接线员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离奇,近乎天方夜谭。

眼下这太平年月,怎么会有这样一整村作恶的事?他一边听,一边心里打鼓,甚至怀疑是不是谁半夜喝多了,打来寻开心的恶作剧电话。

他在电话里反复追问:你说的地方到底在哪条路、村里有多少人、被关的又是谁,问得很细,一边问一边记,心里头却始终半信半疑。

干值班这一行久了,什么胡编乱造的电话都接过,开头说得天花乱坠、一问细节就露馅的,不在少数。

可听着听着,接线员又觉得不对。

报警人的语气不慌不忙,没有半分醉意,也没有说笑的腔调;讲起位置、情形、人在何处,一桩桩清清楚楚,细节具体得不像编得出来的。

真要是恶作剧,说不出这么实在的话。接线员不敢自己拿主意,便把这通电话的情形,原原本本记录下来,一层一层往上汇报。

接到汇报的上头,同样是将信将疑。偌大一个村子集体作恶,这种事听着就不像小事,可仅凭一个匿名电话,又实在难以采信。

为稳妥起见,上头没有大张旗鼓,先派了一名警员,先骑单车赶到那处村子附近,看一看虚实,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报了假警。

派人前,上头特意交代:先悄悄看,别惊动村里,看清了再回报。若是假的,就当白跑一趟;若是真的,再按案子的规矩层层调人。谁也没料到,这一趟看回来,竟是真的。

那名警员顺着乡道一路找到山坳里的村子,刚一进村口,心里头的怀疑就全被惊散了。

他本来是抱着走一趟、核实虚实的心态来的,单车骑到村口,先看见空场上黑压压蹲着一片人,心里头先是一紧。

随后他找到了被安置在偏屋里的六名外地人、封着的仓库、木桩旁压在石头下的那张字条——桩桩件件,都印证了那通电话里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他这才知道,自己撞见的,是一桩了不得的案子。

偏屋里那六名被救出来的外地人,先是听见外头有穿制服的人进村,一个个不敢相信;等看清真是警察,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恐惧一下子决了堤,纷纷围上来求助。

有人急切地请求派车,把自己送回去;有人紧紧握着警员的手,只求能借个电话,给家里报一声平安——被那伙人扣住的这些天,他们连一部手机都摸不到,和外头彻底断了音讯,家里人不知急成了什么样。

那个美籍华人陈归情绪最是复杂,先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随即连连向警员说明自己的身份、住址和可以联系上的公司;那个半大后生抱着膝盖哭出了声,引得旁边两个人也红了眼眶。

警员一个个安抚过去,记下每个人的来历和去向,答应等后续人员到齐,就安排他们登记、离开、联络家人。

那名警员安抚住六个人,他又展开一看,纸上罗列的一桩桩罪状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位置都写在明处。看到这里,他彻底意识到了这桩案子的严重性,再不敢耽搁,立刻用随身的通讯手段,把情况加急上报。

接到加急上报,上头这才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很快调集了大批人员,分乘车辆赶到那座村子。

村口、巷子、仓库、偏屋,一处一处被封锁起来;被救的六人得到妥善安置,逐一登记问询;那些常年参与作恶的青壮年,被一一带走;封存在仓库里收缴上来的东西,也被逐一清点造册。

大批人员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平日里安静的山坳,一下子被警车和忙碌的人影填满。办案人员按着字条上的指点,分头进屋查看、找人问话、封存物证,忙到日头升高,才把现场初步梳理清楚。

警察们按照那张纸上写的线索查问、比对,把案情一点点捋顺。可查来查去,始终没有查到那一夜带队进村子的人到底是谁。

陈爱民他们退得干净,没留下姓名,没留下车牌的来路,现场也寻不见能追到这支队伍的踪迹。做完好事的人,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带队办案的人对着那张字条琢磨了很久。字条上的情形写得条理清楚,人证物证都在,显然是先把事情料理稳妥了,才故意留字交给警方;可带队的人是谁、为什么出手、从哪里来,字条上一个字都没有提。

几番查访,也只查到镇上几辆车半夜外出过,再往细里追,就断了线索。办案的人心里有数:这是一帮不愿留名的人,把该做的事做完,便抽身走了。

这桩事后来怎么处置,陈爱民没有再过问,也无从过问。

可能因为事情性质恶劣、牵扯的又多,这桩案子并没有像寻常市井纠纷那样公之于众、登上报端,外头大多数人,始终不知道那座山坳里的村子,出过这样一档子事。

那封仓库里收缴上来的东西,连同村里人这些年抢来、扣下的物件钱财,都作为罪证登记入了卷宗。被救者的行李银钱,能认领的一一发还;说不清来路的,一并随案卷处理。

办案的人查了很久,把这个村子这些年坑害过的外地人,一桩桩往下捋,牵扯出来的旧案,比陈爱民当夜知道的还要多。

案子了结之后,那座村子彻底变了模样。

常年在外头跟着作恶的年轻人都离开了村子,有的受罚在身,有的再不敢回来。原先三十多户的村子,一夜之间就空了大半,留在村里的,只剩些年迈的老人和尚未长大的孩子。

往日里村口大榕树下聚众望风、等着黑车拉人的热闹光景,再也见不着了,山坳里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冷清和苍凉。

田地里的庄稼慢慢荒了下来,有些屋子没人住,院墙一处处塌了角。偶尔有外乡人路过,看见这个只剩下老幼的村子,都想不通好好一个村子,怎么就败落到了这步田地。村里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巷子,说起过去那些年干下的事,只剩叹气。

这都是后话。

又过了些年,这片地处南边丘陵的村子,赶上周边地界开发,有开发商找上门来征地盖项目。村子里剩下的老老少少,人丁单薄,又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跟开发商据理力争、谈条件的壮年人,几番折冲下来,根本抗拒不了外头的声势,整座村子的命运,也就这么被一路拖累了下去。

当年那一村子人合起伙来坑害外人、谋来不义之财,到头来,只落得这么一个凋零零落的收场。

这便是因果——害人的路子走得再久,总有走到头的一天;趁着人多势众占下的便宜,也会在人散势衰的时候,一桩一桩还回去。只不过这些道理,都是多年以后回头看,才看得明白。

这些岁月深处的因果,此刻正在回来补觉的陈爱民,并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打完那一通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他沿街慢慢走了一圈,看够了清晨的街景,这才踱回老宾馆。

清晨的街道已经醒了: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赶早班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从街上穿过,卖菜的担子挑着担子往集市去。

陈爱民混在这些寻常行人中间,谁也看不出这个一夜没睡、眼皮发沉的男人,几个钟头前刚在山坳里办完那样一桩大事。

推开房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桌上那碗凉水原封不动地搁着。陈爱民揉了熬得发涩的眼睛,连衣裳都没顾上脱利索,往床上一倒,浑身那股绷了一整夜的劲,这才彻底散了开来。

一整夜没合眼,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都压不住。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村口那团火光、是六个被救者捧着热水发抖的手,跟着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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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帝都做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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