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幸村最后的礼物

球场上方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千万根灼热的针，刺痛他早已酸涩不堪的眼眶。

杜杜站在网前，隔着那道白色的球网，看着对面那个仿佛连一阵风吹过都会剧烈摇晃、倒下的身影，握拍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还要固执的站在这里？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眼皮都快要撑不住的人，却还要用那种不愿服输到近乎偏执的目光，死死的锁定住场边的慈郎？

甚至在杜杜的眼中，他从德川和也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里，还看到了某种微微发亮的东西。

那是一种颜色，一种光芒，就像是这场比赛被逼到绝境的人根本不是他德川和也，而是他杜杜一般。

观众席上，之前喧嚣的氛围，现在彻底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三船入道之前那番掷的有声的怒吼起到了作用，或许是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真的被这片球场上那个不屈的灵魂所深深打动。

反正此刻的观众席上正弥漫的，不再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而是一种更加沉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压住了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态度。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一幅画面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们只是看着德川和也独自站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站在那条仿佛生死边界的发球线上，看着那个瘦弱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影在球场中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愿意折断。

他们同样不明白这个男人究竟在坚持些什么。

荣誉？胜利？还是某个遥不可及的誓言？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球场的空气中凝聚，变得越来越浓稠，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支撑着这个已经濒临破碎的躯壳。

球场内，德川和也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网球的手掌，看着那因为痉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球感的手掌。

这只手曾经那么稳定，那么有力，如今却连一个最简单的拍球动作都执行得如此艰难。

他自嘲的勾起嘴角，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似乎......真的已经到终点了。”

尽管内心中依旧有着千万个不愿意承认，尽管他依旧死守着心中那片滚烫的信念，可这具凡人的血肉之躯，已经先于他的意志，抵达了无法再逾越半步的极限。

“...再一次...再让我发一次球吧...求求你了...哪怕......再打一次......”

德川和也在内心中轻声祷告着，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飘散的烟。

哪怕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哪怕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地，他也希望在这个最终的极限彻底到来之前，再发出最后的这一击。

哪怕这一击会很差。

但确实承载了他所有信念，所有执念，所有不甘的一击。

“砰。”

网球再一次被他轻轻拍向地面，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德川和也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了一瞬。

他的视线，被自己那只布满伤口和血污的手背上的一样东西，牢牢的定住了。

在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背之上，赫然还残留着一片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粉色粉末。

那是樱花的花瓣。

一片应该早已干涸、早已碎裂、早已消失的花瓣，却依旧顽强的依附在了他的手背上之上。

德川和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整个世界在他眼前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他不记得这片花瓣是什么时候落在他的手背上的。

他只知道，在幸村精市如同凋零的花瓣一般向后倒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伸手接住了对方那轻飘飘，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的身体。

然后，他的头脑便一片空白，只剩下怀中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温柔浅笑的脸。

只是......

为什么自己的手背之上，会残留下一片粉色的印记呢？

那片被巨大悲痛碾碎到空白的记忆，根本无法给予德川和也任何答案。

可这片静静躺在他手背上的樱花花瓣，却在此刻，用无声的方式，强烈无比的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片脆弱到极点的樱花花瓣，没有在这场漫长而惨烈的比赛中被如同雨水般的汗水冲走，没有在无数次剧烈的挥拍中被吹掉，更没有在球场上呼啸的风中被“带走”，但他知道......

这就是幸村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颤抖的手，不敢去碰它，也不敢去擦拭它，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敢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因为在他那颗被悲伤和自责填满的内心里，他始终认定，幸村是为了保护他才在球场上吐血昏死过去的，是为了替他挡下那无法承受的冲击，才燃烧尽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所以这片樱花，这片曾经象征着幸村那温柔而强大的“虚无”力量的樱花，不仅仅代表着幸村精市这个人，它更是一个凭证，一个幸村还在的凭证，一个他与幸村之间最后羁绊的凭证。

“......幸村......你究竟......想保护我到什么时候？”

看着手背上那片早已不成形状的樱花花瓣，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的从德川和也的眼角滑落，沿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最终，滴落在了那片粉色的花瓣之上。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凝固了。

然后，那片花瓣，粉芒大盛。

一股温暖的力量，宛如冬日过后拂过樱树的第一缕春风，带着花瓣的清香和阳光的温度，就像幸村精市那永远温和、永远包容的笑容一般，直接冲入了德川和也的心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柔，让他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双眼。

场外。

时刻关注着球场内一切风吹草动的三船入道，眼睛猛的眯了起来，一道精光在他那浑浊的眼底一闪而过。

另一边，始终双臂环抱于胸的平等院凤凰，手指突然停止了敲击手臂的动作，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酷面容上，难得的掠过一丝凝滞

而鬼十次郎更是瞳孔骤然震动，他那庞大如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竟向着球场的方向探出了半寸。

他们都感觉到了。

在这片已经沉寂了许久的球场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着悄然的变化。

那不是肉眼可以捕捉到的变化，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震荡。

那是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正如同种子破土一般，在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里，挣扎着、顽强的，向上生长。

那是一个让他们这些长久站在顶点、却始终无法迈入更高一层境界的人，才能感知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德川和也这小子......这是......进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同一时间，掠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球场内。

德川和也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如风的能量，那能量并不磅礴，也不霸道，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渗透力，就像春天的雨水滋润干涸的土地，缓缓流淌过他每一寸断裂的肌肉、每一条枯萎的筋脉。

让他不自觉的把那颗网球重新握在了手心，只不过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很紧。

紧到虎口处刚刚结痂的旧伤口再次被崩裂开来，新鲜滚烫的血液和早已凝固的暗色旧血混在了一起，顺着拍柄缓缓流下，又一次染红了他手中的网球，也滴落在他脚下的土地。

可他并没有在乎，而是沉下心神，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体内那股一直守护着他的樱花气息，那股之前几乎微不可察、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气息，此刻仿佛呼应上了手背上的这朵樱花花瓣，开始微微的颤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共鸣，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温柔的牵引。

德川和也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对这股力量并不完全陌生，自从被慈郎打败后，他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无数次濒临极限的训练中，他都曾隐约的感受到过这股能力。

这股潜藏在他身体深处、如同暗流般的黑暗能量。

但他一直在抗拒它，没有接受它，甚至试图用“仁义”的信条去压制它。

可每当这股黑暗的能量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时，他的内心就会不由自主的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与抗拒。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那股黑暗力量似乎正在被一股更加温柔、更加安静的力量所引导，从他的身体深处，一点点的被柔和的拉扯出来。

那股力量并不与黑暗对抗，也不试图消灭它，而是像一位温柔的引路人，牵着黑暗的手，走向某个未知的目的地。

而牵引他的，正是那片樱花的花瓣。

不，不应该说是牵引，而是引路。

这缕来自幸村温和的樱花之力，所指向的地方，恰恰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他一直逃避、一直不敢正视的地方。

那片无边无际，纯粹的黑暗之地。

德川和也猛的睁开了眼睛，内心如同遭遇了一场地震，剧烈的颤动起来。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却骤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熟悉的网球场上了。

没有惨白的灯光，没有黑压压的观众席，没有网前一脸凝重的杜杜，更没有场边神情淡漠的慈郎，与那个麻木的没有裁判。

甚至他的脚下也不再是那片坚硬的网球地面，头顶也不再是那片被灯光染成白色的苍穹。

四周，是一片纯粹到让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黑到连他自己的手指都仿佛无法看到黑暗。

这不是夜晚那种带着灰色调的黑暗，也不是闭上眼睛后那种还残留着光斑的黑暗。

这是光的反面，是所有颜色的尽头，是宇宙最深处连光线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而他，就像是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的托举着，悬浮在一个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没有任何坐标与参照物的虚无空间里。

唯一能够让他确定自己还存在的，就是他此刻的心跳。

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在此刻就仿佛是一道道计时的鼓点，每跳动一下，都让他的胸腔深处传出一阵阵钝器敲中的疼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哪里？”

德川和也茫然的看着四周，他的目光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根本无法聚焦，只能徒劳地转动着。

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真正掌控那股力量，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

那这股深藏在他体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是毁灭的气息？是杀戮的本能？还是来自地狱的鬼神之力？还是说......

这里本身就是深渊？

他的脑海一片混乱，纷乱的思绪像无数只受惊的鸟，在他脑海中横冲直撞，甚至让他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平等院凤凰那霸绝天下的身影、慈郎那漠视一切的双眼，以及鬼十次郎那如同磐石般沉稳的面容。

然后，就在这纷乱如麻、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绪中，他看见了。

在他的前方，在那片仿佛永恒凝固的黑暗深处，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光。

不是灯的光，不是火的光，而是樱花的光。

那是一股极淡极淡、淡到近乎透明的粉色光芒，仿佛只要一阵最轻微的风吹过，它就会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所吞噬。

然而，它却真实的存在着，顽强的亮着。

随后，那点光芒更是缓慢的舞动了起来，就像是一片被柔和的春风吹落叶枝头的花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幕布上，划出一条极其细微、极其优美的弧线。

“幸村......”

德川和也的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轻声呼唤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他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想要去接住那片粉色的樱花花瓣，脚步也本能的向前迈出。

但他碰不到。

那片花瓣仿佛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亿万光年的遥远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