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龟田的想法
沈安从樱花酒店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吉野说上面通知了,任务结束,各回各处。沈安带着山田和渡边收拾了东西,上了车,往宪兵队开。车子路过金神父路和霞飞路交叉口的时候,沈安往窗外看了一眼——路已经通了,炸翻的车拖走了,地上的血冲干净了,连碎玻璃都扫了。路边几个工人在修被子弹打坏的墙,脚手架搭了一半,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两样。但沈安知道,昨天这里死过人,毕竟那么大的声响不想注意都难,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那些天的事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安照常起床,照常出门。路边摊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下慢慢吃。吃完付了钱,往宪兵队走。到了宪兵队门口,那两个日本兵看见他,点了点头。沈安笑着打了个招呼,从怀里摸出烟,一人递了一根。“两位早。”日本兵接过烟,笑着点了点头。他进了院子,往自己那间办公室走。路过龟田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脚步没停,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推开门,山田和渡边已经在了。山田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跟渡边说着什么。看见沈安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大!”沈安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山田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大,你知道吗?上面出大事了。”
沈安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什么大事?”
山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过来,几乎贴着沈安的耳朵:“龟田长官和一票大官正在楼上开会呢。会议室就在咱们这办公室的楼上。我早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山本也来了,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沈安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点好奇的表情。“开会?开什么会?”山田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来了就没下来过”
沈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车牌号他认识几辆,是宪兵队的,还有几辆不认识。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山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沈安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楼上在开会。龟田山本都在。开什么会?不用想也知道,是昨天那件事。明路被伏击,暗路被截杀,模板丢了,人死了,上面要追责了
山田聊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回去跟渡边下五子棋了。沈安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假寐,耳朵竖了起来。楼上楼下隔着一层楼板,声音听不见,但那些心声,从五米之内漏下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他集中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
【明路被伏击,暗路也被截了,两边都出事,肯定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当天晚上在樱花酒店开会的就咱们几个,知道全部路线的也只有咱们几个……这个锅,不能我宪兵队一家背,得拉上特高课和外务省一起扛。不然的话,一家背锅,根本背不动。】
沈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龟田要甩锅,拉上山本和外务省一起扛。他继续听。
【这个锅我特高课一家可背不了。得三家一起扛……上面要罚也是罚三家,不会太重。要是单罚一家……谁都扛不住。内鬼的事,也得三家一起查……交叉查证,互相监督,这样查出来的结果上面才信】
沈安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龟田和山本,两条老狐狸,已经开始商量怎么甩锅了。他正想着,山田忽然喊了他一声。“老大,要不要来一盘?”沈安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你们下,我歇会儿。”山田也不勉强,又回头跟渡边下棋去了。
【这件事,三家都有责任……推来推去没用,上面要的是交代……要我看来大家一起扛,然后交叉查证内鬼。这样上面看了,至少觉得咱们是在认真查,不是在互相推诿。】
沈安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猜到了——肯定是外务省的人,那天晚上在樱花酒店开会的就宪兵队,特高课,外务省
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又多了几辆车,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衣服,腰里别着枪,看着像保镖。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山田和渡边还在下棋,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让谁。沈安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
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沈安往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宪兵队门口,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里下来,四十来岁,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沈安认出了他——外务省那个高官,那天晚上在樱花酒店见过的。他下了车,步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往楼里走。经过沈安他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楼梯口站着两个宪兵,站得笔直,眼睛盯着楼梯。他收回目光,回了办公室,坐下。山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大,怎么了?”沈安摇摇头。“没事,来了个人。”山田也没多问,又低头下棋去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继续听。楼上的心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很凶——
【按我的我的意思来,咱们三家一起扛……报告上写,行动失败是因为情报泄露,但泄密的源头不在我们三家,是下面的人出了问题。三家交叉查证,查出来的结果,上面不会怀疑……这狗日的外务省还想逃脱责任?没门】
【我觉得龟田的交叉查证,互相监督……我们特高课查外务省,外务省查宪兵队,宪兵队查特高课这样查出来的内鬼,上面没话说】
【他们两个这个办法交叉查证还是可以……不行得强调查出来的结果,三家都得认……得强调一下不能查出来是对方的人就高兴,查出来是自己的人就翻脸。】
山本的声音——【行了……这件事总算可以结束了,不知道该挑谁带队去查外务省】
【总算可以放心了,不然我外务省一家扛也扛不住】
[不知道要找谁查特高课……要不用沈安他们,他们本来就不知道整件事]
心声渐渐低了,脚步声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往门口移动。沈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没一会儿,龟田从楼里出来,上了车。山本也从楼里出来,上了另一辆车。最后出来的是那个外务省的高官,上了第三辆车。三辆车,往三个方向开走了。
沈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山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大,今天没什么事,要不咱们早点走?”沈安摇摇头。“再等等。”山田也不勉强,又低头下棋去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家一起扛,交叉查证内鬼。这个结果,比他想的要糟糕,他还以为三家互相会咬起来,查到谁头上都不好说。现在他们自己把锅分了,自己查自己,反而安全,内鬼?哪有什么内鬼。消息是他传出去的,但没人知道是他。龟田不知道,山本不知道,外务省那个高官也不知道。三家互相查,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他头上。他睁开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五点半,沈安准时下班。出了宪兵队,他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他照例往墙缝里看了一眼——有东西。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回到家,他把门关好,从墙缝里抽出那张纸条,凑到灯下看。纸条很小,叠得很紧,展开来,里面包着一根小黄鱼,黄澄澄的,在灯光下泛着光。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功劳已在册。”
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那根小黄鱼放在桌上,又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落在桌上。他把纸灰吹散了,拿起那根小黄鱼,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跟以前那些金条一样。他把金条收好,藏了起来,随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面是咸的,汤是烫的,一个人坐着,安安静静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他把面吃完了,洗了碗,躺到床上。功劳已在册。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功劳已在册。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过去了